首席记者陈勇 实习生宋清影 李阳
前天上午,一对老夫妻刚找到溺亡4天的儿子;下午,两个年轻的生命就又消失在长江中。昨天本报《长江野泳,悲剧怎么就挡不住后来者》见报后,市民黄汉金给记者讲述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令人揪心的悲剧。
采访是在悲剧发生地开始的。
武昌,音乐学院背后江边。
浑黄的江水静静流淌,偶尔有一两片树叶漂过,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黄汉金一阵阵恍惚。儿子黄博文就是在这里溺水失踪的吗?4年来,他曾千百次问自己,答案是肯定的,可为什么眼前总是浮现儿子向自己走来的画面?
如果儿子没有溺水,今年也该高中毕业了,黄汉金的鼻子一酸,他连忙抬起头,不让泪水从眼中滑落。
4年过去了,黄汉金始终无法从儿子溺水的阴影中走出来。每天早上,他都要从武昌八铺街家中步行到长江边上的水厂码头观景台,在儿子溺水的地方转一转,和儿子说说心里话。
今年的水位比较低,从观景台望去,向下落差有两三米。
“那年水位要是也这么低,文文也许就不会……”靠着护栏,黄汉金喃喃自语。
2007年7月26日,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那天天特别热,晚上9点,黄汉金正在八铺街梅花苑小区门口乘凉,妻子打来电话:“快,到大桥派出所去,文文出事了。”
文文是个乖孩子,平时很少惹事,能出什么事?黄汉金一边往派出所赶,一边胡乱猜测。
一进派出所就觉得不对劲,一个眼睛通红的女生见他进来,哽咽地告诉他,她和文文是市九中同学,下午到江边玩水,黄博文溺水失踪了。
“文文,掉进长江了!”一听这话,妻子当场晕倒。黄汉金顾不上妻子,拉着女生就往出事地方跑:“他在哪里掉进去的,快带我去,快去救人呀!”
出事地点位于武汉音乐学院对面的水厂码头观景平台,此时已被暴涨的江水淹没,只有白色的护栏在水中时隐时现。黑漆漆的江边,坐着几个垂头丧气的学生。
“你们还楞着干什么,赶快救人呀!”黄汉金说着就要往江里跳,被众人抱住。“没救了,他掉到水里只几分钟就不见了,现在已过去几个小时,哪里去救?”有人建议请打捞队帮忙找孩子的遗体。
黄汉金打电话与对方联系,对方开价6000元,他拿不出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把文文找到。”黄汉金强忍着悲痛沿江寻找。水厂码头,没有;长江大桥下,没有;阳逻港,还是没有。
“文文,你为什么不回来呀!”
整整找了一周,没有任何结果,黄汉金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江边。
“这一辈子算完了”
好心邻居把他从江边架回家中,一眼看到儿子丢在桌上没有看完的课本,黄汉金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辈子算完了。”
在黄汉金的生命中,儿子是唯一希望。
15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为了供儿子读书成材,他一个人打三份工,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眼看着初中毕业,要上高中了,人却没了。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48岁就已经满头白发的黄汉金常常向自己,可没有答案。
黄汉金出生在武昌一个贫困家庭,父母没有稳定收入,弟弟手脚残疾,一家人靠捡菜为生。15岁那年,父母双双瘫痪在床,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就落到了他一个人肩上。20岁那年,父母先后去世,他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家里太穷,没人肯嫁给他,直到快三十岁才讨了一个外地媳妇。
1992年1月5日,儿子的出生让黄汉金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听医生说生了个男孩,我高兴得不得了,那天下大雪,我本想叫他黄雪。妻子说这个名字太女性,不如叫博文,让他今后做一个博学、有文化的人。我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回忆儿子出生时的情景,黄汉金的脸上满是幸福。
有了文文,妻子要带小孩,不能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了。加上弟弟,一家人,四张嘴,全靠黄汉金一个人挣钱养活。一咬牙,他找了三份工作,上午7点到10点帮邮局领送报纸,下午2点到晚上6点到武泰闸一家物业公司做卫生;晚上11点到第二天早上6点在社区做安保工作。工资从最初的几百元涨到后来的一千多元,勉强够一家人开支。
周而复始的三班倒,黄汉金每天只能抽空睡几个小时,时间长了人总是昏昏沉沉的。2003年的一个早上,他骑车去给订户送报纸,竟然骑着车子睡着了,连人带车摔在路边沟里。
有段时间他实在受不了,想打退堂鼓,可看着儿子可爱的脸,他又坚持了下来,“孩子大了就好了。”
“文文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令黄汉金欣慰的是,文文从小就特别懂事。
他知道大人赚钱不易,不跟别人攀比。每天从家里带水,把买矿泉水的钱省下来买喜欢的课外书籍,攒一两个月就可以买一本书,这是他最奢侈的享受。
文文初中毕业,本可以上武昌一所重点高中,家里拿不出一万元的择校费。他就安慰大人,上哪所学校都一样,后来汉阳体校又看中了他,可每月800元的生活费家里还是交不起,只好再次放弃。文文出事前一直缠着大人说,想上厨师学校,这样就可以很快工作赚钱,补贴家用。
提起和儿子在一起的日子,黄汉金混浊的眼里充满温馨。文文平时特别粘他,每次看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就拎着拖鞋跑过来,帮他换上。有段时间,他腰不舒服,儿子总是帮他又捶又揉。
文文13岁那年,他说要给父母做顿饭。那天中午,黄汉金第一次吃到儿子给他做的饭菜,饭蒸得有点夹生,鸡蛋炒番茄的盐也放多了,黄汉金却吃得特别开心,一辈子也忘不了。
客厅里一摞黄博文留下的书籍中,有一本棋谱。黄汉金说,儿子十分喜欢下棋,一家三口经常以下棋来决定谁饭后洗碗,儿子很少输。
“孩子到死也没有用过空调”
黄汉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儿子出事前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
出事前一天,儿子说要去看外婆,他从小是外婆带大的,感情最好,每周都要去看一看。那天也巧,电视新闻中播报了一对姐弟不幸在长江溺水身亡的消息,他还特地嘱咐黄博文不要去江边玩。
出事的那天,黄博文找大人要了5块钱,到网吧去练打字,黄汉金没多想就给了他。他万万没想到,平时听话的黄博文会去江边玩水,并出了事。
“为什么会这样?”黄汉金一直想不通。
事后一位目击者告诉黄汉金,当时几名学生一起在江边玩水,一名学生溺水,黄博文过去救他,结果那名学生获救,黄博文却再没有起来。
黄博文落水不久,黄汉金大病一场,此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整天无精打采,沉默寡言。妻子见他不对劲,让他辞了工作在家里好好休息。这一休息就是四年,他实在打不起精神像过去那样继续打拼,“儿子都没了,还干个什么啊”。
妻子见他这样,只好振作起来赚钱养家,虽然心里也很难过。她还劝他,儿子走了,生活还得重新再来。
7月26日,文文四周年祭日,妻子找人把家里粉刷一新,买了一台空调,换下家里老掉了牙的电风扇。
黄汉金说:“文文到死都没有用上空调。以前家里穷,连电扇都没有,晚上热得不行,熬不住有时就先睡了,醒来却发现文文在给我扇扇子……”
采访结束时,黄汉金用近乎哭泣的声音说:“我的儿子不见了,我的悲剧可不要再在别的家庭重演啊!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要让长江汉水每年淹死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