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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haohao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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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红纸伞 连载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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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0:00 | 只看该作者
第 二十三 章 今 生 已 惘 然
  
  1.终 于 放 手
  
  那个声音是那么急切地,穿越了重重围围的散场的拥挤和熙熙攘攘的归去的人流,那么绝望,那么不顾一切地传来:“等等我……秋晓!”最后的两个字是含糊不清地渐渐淡下去的,仿佛是一口咬下的一枚青果,一半干噎着,另一半无所适从地噙在口中,微微地酸涩。
  是古居?
  是古居吗?!
  回转身去,秋晓就看见了他。
  无限苍茫,无比凄切,戏结束了……所有的戏都结束了……是吗?曲尽人散好事终了是吗?那么多的人,从剧场的出口往外挤,潮水一般地溢出,顷刻间,街道上已是“水漫金山”。秋晓看见古居在人流的夹挤中挣扎着,他的表情和那句半噎半噙的话都在这种挣扎中扭曲着,变形着,超脱了嘈杂和喧闹的那部分……是灵魂吗?而灵魂却在升空,一直逃逸到他捕捉不到的地方――“等等我,古居 !”这一次是秋晓在喊,喊完这一声她痛快极了,只觉得一股荡气回肠的真气从体内缓缓流出,那真是一种灵魂升空的轻盈啊,灵魂升空的感觉真……轻呵!她看见她追上了他。他们的灵魂在云海茫茫中纠结着,像带电的两块云彩或者阴阳道合的两道闪电,云依旧是红云,而闪电是淡蓝色的和粉红色的――在被撕裂的天空和铺天盖地的锋面雨之间有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秋晓竟然看见了钟望尘,他还站在她升空之前所驻足的地方,散场的人潮冲挤着他,快要将他湮没了,而他依然一动不动――他在等她!钟望尘在等她!突然想起在几年前他曾经问过她:“你见过粉红色的闪电吗?”那时候她始终不相信闪电会是粉红色的,天上会有粉红色的闪电,但是现在她看到了,她想对着钟望尘喊:“我看见粉红色的闪电了,我看见了!看见了!!”原来那竟是她的灵魂在超脱人寰的天宇映现在那片红云之上的幻影,那是她的心在撕裂了最初和最后的那一片天空之后的绮丽闪光。而此刻她是和古居在一起――“古居,我来了,来了,来了……”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他们的心因为平生第一次的靠近而迷乱得理不清头绪。只有用眼睛去看,彼此多么相像呵,眉宇间的愁,隐忍着的怨,唇间都有枯涩的悲凉的弧线,寻找了一生一世的熟稔全写在眸子里,黑黑亮亮的眼――“哥哥?!我为什么会想起哥哥?我怎么会有个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吗?你真是秋晓的哥哥吗?!”内心强烈的呼喊始终憋屈在最想喊出的那个位置,一如她当年对着钟望尘和绿唇儿,心中万语千言,却只能是一个哑女。如果他真是……她的哥哥?如果她真能……有一个哥哥?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那么她一定愿意从这云天之上一头跌下去。她也许已经爱上他了,迷茫而无助地爱上他了;她也许只是胡思乱想,庞杂而无序地胡思乱想;她也许还惦记着久等在地面上的那个人……钟望尘,钟望尘!噢,望尘呀,我……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你的秋晓……是不是……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她终于回到地面上了。
  她看见他也回到地面上了。
  他们怎能把他丢下,地上有望尘,噢,望尘,钟望尘!
  地上那么空旷,那么……寂寞。
  人流彻底散去,像退潮后窄窄瘦瘦的海滩,只有他一个人被搁浅在沙滩上――噢,望尘,只有你,只有你呀!
  回转身去,是古居;
  转过头来,是望尘。
  他们都距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分不清谁是更近,谁是……更远?!
  钟望尘说:“过去吧,是古居在喊你。”钟望尘的眼里有一种诚挚的信任,表情是坦荡的,磊落的。风动之中,他的衣衫像鼓舞张扬的风旗,他却像真正的旗杆一样,坚定而稳固。噢,望尘,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感觉到,我曾追随着他的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云中漫步的时候没有……你?!噢,望尘,望尘呀!我已经看到粉红色的闪电了,那一刻天地动容,而你在地面上,你在淋雨。
  钟望尘一点都不知道秋晓的想法。
  “去吧,秋晓。”钟望尘还在鼓动秋晓:“记住啊,他是你的老师呢,瞧,他一直在……等你。”
  深深地盯了钟望尘一眼,似乎只是为了记住这张诚恳的脸,好让她的心在归来的时候,不会认错了人。
  秋晓回转身去――噢,古居!
  古居的表情似乎定格住了。蓝色的闪电,粉红色的闪电,带电的红云,全是那一刻的意象。还要让两颗一模一样的心,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再次相遇,再次碰撞,再次……下一场雨?!
  冥冥中,秋晓看到一把伞,它从她不知道的某一个荒芜的地方,飘飘摇摇跌跌撞撞而来。那个地方好遥远,好陌生,既不似墓园,也不似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但她是如此神秘地隐藏在她的记忆深处,绝对真实地再现着什么……还有雨,还有雨呀,怎么说下就下了?闪电和雷鸣也是想到就来了,呼应着她心中的这段凄迷的风景。
  红纸伞!红纸伞!
  秋晓向着红纸伞的方向奔跑,风大雨急,红纸伞在随风逝飞。
  是几世几劫的风和雨,又是谁和谁的红纸伞?
  秋晓非常惊讶地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见过的――魂里,梦里,风里,雨里,她总归是熟悉的,见过的。有些什么清清亮亮的东西从她身边拂掠而过,不仅仅是风和雨,更是一些感知和记忆――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终于飞起来了!!!腾空而起的感觉,轻盈的纸片一样的感觉,翔飞的感觉,像极了她的少年时代,常常被墓园里前生后世的气息笼罩着,常常在入睡以后,想象自己像墓园林梢之上的鸽群一样,在高高的天空自由翔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时候,她甚至没有想过,究竟是怎样飞起来的,现在她才知道,她一直是受着红纸伞的牵引。
  红纸伞!红纸伞!!红纸伞!!!
  你究竟要飘向哪里?为什么插上翅膀也抓不住你?
  重重坠地,秋晓叹息着醒来。
  这一醒来,就知道已经永远地折断了翅膀;
  这一醒来,就再也不能飞翔了;
  这一醒来,就已在古居的怀里。
  那么迷惘,那么恍惚,只想告诉他,那风里雨里的翔飞时,她是一直看见他的,他的方向就是她的方向就是红纸伞的方向……噢,那把红纸伞哪里去了……你见过红纸伞吗?你见过红纸伞吗?
  “你见过红纸伞吗?”秋晓从古居的胸前抬起头。
  秋晓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她看见那里边又有了她在一个又一个迷梦中见到过的熟稔,那里边藏着她见过的那座庄院,进进出出的全是似曾相识的人,像一些从未见过面的旧亲戚,他们的音容笑貌衣着装扮竟然是现代和古代时空的交错和呼应,而每个人手中都擎着一把红纸伞……噢,古居,告诉我,见过红纸伞吗?
  “红纸伞?!”那双湮藏着古老庄院的黑眼睛像是两扇窗户被遮上帷幕,只是一瞬间,又“唰”地洞开,竟是一片斑驳,一片灿烂的殉情,一片沉醉与娇艳。
  “你问的是哪一种红纸伞?”古居说:“在我的故乡商州,曾经有我们家的伞店,每一把伞都有着如水的竹骨,如水的伞面,上面绘着鲜绿色的国画,题写着《蝶恋花》的断句:四季风雨四季秋,望断红尘,谁染霜天晓?”古居突然意识到什么:“哦,秋晓,这是你的名字呀,还有,望断红尘――望尘,钟望尘,他的名字也在上面呀!”
  这些秋晓早就知道,不过由古居说出来,她倒很意外。心里有莫名的痛觉,忽然想到“伞”也许就是“散”,她和钟望尘,共有伞面上的一个断句,蝶恋花……是不是另有昭示?
  “可惜那座伞店早已毁了,最后一个伞郎也不知是人是鬼,流落到哪里了……”
  “那么……”秋晓问:“你一定还见过另外的红纸伞?”
  古居沉默了片刻:“去年暑假,我回了一趟商州。家里的老房子都被拆除了,村庄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亲戚们颠沛流离,各奔东西,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一个姑姑了。”古居好像在思谋着该怎样继续他的讲述:“对了,我应该先讲我母亲,她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桑眉’,她死了快二十年了我竟然是第一次给她扫墓。我在商州原本该有两个姑姑,一个叫嫣红,另一个名叫粉云,早年家道破落的时候,她们分别在花音庵和商山寺里做了尼姑,后来大姑嫣红得病死在花音庵了,二姑粉云倒还俗了,嫁了自己喜欢的男人生下一个女儿唤做式微。我看见姑姑和小表妹式微的时候,她们刚好在母亲坟前烧完香,天上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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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0:00 | 只看该作者
2.告 别 墓 园
  
  “秋晓,我们回家吧。”
  钟望尘是那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仿佛他已无数次这样说过,无数次就这样与她一起,回到他的家,那座他曾向她描述过的有着紫薇花和相思树的院落。
  “回家?”秋晓的脸上却是一片迷惘:“回哪个家?”
  “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呀!”望尘笑了:“你忘记我给你说过的话了,高尔基路的那个小院,那座小楼,那里有我的童年和少年,有妈妈,还有一个姑姑,她就住在楼上面,还有……还有……”
  “还有胡笳!”秋晓脱口而出。
  “对,还有胡笳。”钟望尘心中掠过一丝微微的刺痛。难道永远都无法忘记吗?秋晓?忘记……胡笳?可是,他的微笑依然很平静:“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胡笳是什么样子吗?我想领你去见姑姑,姑姑还可以教你吹奏呢!”
  秋晓轻轻地吐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她抬眼瞅着望尘:“我要先回墓园去。”
  “对,你应当回去跟父亲告别。我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我会当面告诉他,我要带秋晓离开墓园,我会给秋晓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家,我还要永远对秋晓好,让她拥有世上最多的幸福和快乐,你说好吗?”
  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悄悄靠近秋晓,那么熟悉,像是在梦里无数次听到过的,温柔地撩拨着她的耳鼓:让我,让我做你的新娘吧……秋晓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又在暗示着什么?她会做谁的新娘?是望尘吗?如果真的是望尘,为什么她的心里还会有茫然和困惑?秋晓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她的母亲阳子在若干年前的那个石榴花红的夜晚说给她的父亲伞郎的话;秋晓更不知道,这句话曾经伴随着她的父亲,度过了漫长的墓园岁月 ――让我,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她只知道,她要跟着望尘回家了。
  她要告别父亲,告别墓园。
  横笛而吹的白衣少年和倚树做画的小女孩,仿佛穿越时空从那个遥远的世界里回来,又一次走过墓园。他们的脚步依然惊起鸽群,漫天飞舞;他们同时惊动了正在给鸽子喂食的哑叔。哑叔抬起头来,看着这一对让他心仪的年轻人愈走愈近,他一定早有预感,他一定最先知道,他一直等待着的一天终于来了。
  秋晓的表情没有快乐也没有忧伤,她的眼睛里只是飘拂着天上飞翔的鸽子的影子。那是一种多么淋漓尽致的……飞呀……飞呀……巢穴在此,但终究是要飞呀!飞呀!!
  秋晓说:“我要走了。跟望尘回家去。”
  哑叔转过身去,慢慢走回他的小屋。
  哑叔佝偻的背影在秋晓的目光里越走越远。
  秋晓静静地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个急切的声音要冲出胸膛:等一等……父亲!请你告诉我,你真的……是不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是谁?她现在在哪里?还有我的哥哥……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哥哥,那么他是不是……就是古居?!
  可是,谁又能听得见秋晓心底的呼唤呢?
  哑叔从小屋里走出,一只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另一只手里,是那把红纸伞。
  我的伞!秋晓着急地喊出来:“我的红纸伞!”
  那一瞬间,秋晓的目光穿透了哑叔捧在手里的红颜色,看见了从遥远的岁月里飞速逝去扑面而来的那片红云,更看见红云后那一道撕破天穹的粉红色闪电,还有梦想了千遍万遍的那座家园――那大片大片血流成河的红颜色,又在眼前铺展开来,滚滚涌动,绵延到天边。秋晓深信,那梦中的家园一定都是真的,它决不仅仅是她的一场幻梦。它也许就藏在谁的隐痛里,藏在红伞笼罩的传奇里,她也许会凭借这把红纸伞找回它。可是这样找回的家会是望尘的家吗?
  秋晓解开包裹。
  包裹里是那件她从小就穿过的绣满了红玫瑰的白色软缎披风。
  秋晓知道自己就是被包裹在这样的襁褓中,在红纸伞的遮蔽下,出现在墓园里的。
  这一刻,秋晓几乎要忘记了眼前还有钟望尘。
  钟望尘却带着浑厚质朴的笑容,从秋晓的手中拿过玫瑰披风:“来,秋晓,我来帮你披上它。”
  秋晓怔怔地注视着望尘。
  望尘的眼睛清澈如水,望尘的手指温暖轻柔,他把披风的飘带系在秋晓脖颈上,却没有看到秋晓眼中的忧伤。
  噢,望尘,钟望尘,难道你真的不知道,秋晓只是在寻找家园?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在秋晓的家园梦里没有你,没有你呀!在红纸伞的传说里没有你,在红云漫步的时候……也没有你?你只属于那些笛声飘荡的少年情怀,属于菱湾桥上看镜花属于黛蝶飞飞玫瑰红红的前生记忆,属于……墓园呀!
  可是,望尘呀,你真的能给秋晓一个梦想中的家园吗?
  秋晓慢慢转过身,撑起手中的红纸伞,走出墓园,身后是哑叔平静的目光和漫天回旋的鸽哨。
  哑叔目送着他的女儿走远,知道她就要回到那座他曾魂牵梦萦过的小院了;
  小院里有一座小楼,小楼里曾经有过绿衣裳的等待,也曾经有过紫衣裳的心事。
  在他还是伞郎的时候,他曾经在小巷里等候桑眉;在他没有了桑眉也失去了阳子之后,这座小楼就成了令他爱断情伤的坟墓――他的阳子在这里避世,他和她咫尺天涯,不再聚首。
  现在啊,他终于把她的女儿还给她了。
  他相信阳子一定会认出自己的女儿,他把秋晓还给阳子的同时,也交还了她红纸伞和玫瑰披风;他也相信阳子一定会懂得他的这番苦心,他老了,早已没有当年做伞郎的劲头,但是他有谦卑的感恩的心,他永远铭记那个石榴花红的夜晚,铭记她为他唱过的歌谣:让我,让我做你的新娘吧……就是那一夜,他们有了自己的女儿。
  秋晓不知道,她就这样永远地告别了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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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1:00 | 只看该作者
3.错
  
  秋晓跟着钟望尘,走进钟家小院。
  那一缕细如游丝般的曲调,就是在这一瞬间响起来的。
  凄楚苍凉的声音,像一片耗尽了最后一滴水分的秋天的树叶,在秋晓打着红纸伞迈进院门的时候,被红伞旋起的风震落了,轻飘飘坠落下来,却不知要落在哪里,犹犹豫豫地在半空划出一条悠长的弧线,又猛地拔高上去,就那么不经意地牵住了秋晓的心。
  来不及打量小院中的一切,来不及判断这是不是她梦境中的家园,甚至来不及合起手里的红纸伞,秋晓就急切地寻找那声音的方向――胡笳!是胡笳吗?是梦里思量过的胡笳吗?是古居描述过的胡笳吗?真的是……胡笳吗?秋晓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有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正从一楼屋中央走了出来,狠很地盯着她。
  那是娇蕊。
  娇蕊就是在秋晓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眼认出了她。
  那一把红纸伞,那玫瑰披肩上的图案,那张清秀苍白的脸――娇蕊怎能不知道她是谁?十几年前风雨交加的夜里,是她亲手把她扔进墓园的,那个死孩子,那个死而复生的孩子,阳子的孩子……当她把她放在墓园石桌上的时候,她就活过来了,她曾亲眼看见她睁大眼睛大声啼哭,可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后来倒是醒过神来了,却突然硬起心肠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那一刻的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女儿,她的眉儿,可怜的眉儿!她想起眉儿说过的话:“我要让他们母女一别,再也记不住谁是母女,父女相见,却认不清谁是父女!”
  娇蕊怎么能忘记,当年是谁的一把红纸伞刺瞎了她的一双眼睛,是谁抢走了她趟马而来爱得神魂颠倒的将军?又是谁逼死了她的桑眉夺去了桑眉的男人?那是阳子,阳子!现在,阳子的女儿回来了,难道,她是回来找她的母亲吗?还是……为了十几年前的被遗弃……来向她复仇?或者,她要像她的母亲当年抢走将军一样,要把她最后的亲人,他的儿子……夺走吗?
  不,不,她决不答应――她已经失去太多,她决不能再失去儿子。
  她已经不是当年分不清出戏入戏,辨不清角色,看不穿债孽情关的小桃红。
  “娘!”钟望尘热辣辣地喊着,有点害羞,又有点兴奋:“娘,你看,就是她!”
  钟望尘不知道该怎样给母亲介绍自己心爱的女孩:“她就是秋晓,我曾对你讲过的,会画水粉画又会演话剧的女孩。”
  钟望尘拉过秋晓:“来,秋晓,这就是我娘。秋晓!秋晓!!”
  秋晓的思绪还在很远的地方,还在胡笳和秋叶的飞旋之中。
  那片叶子不知要落向哪里,她的心也无所皈依。
  秋晓听不见望尘的呼唤,她的那双茫然四顾的眼睛,还在小院的天空里游荡,同时,她也看不见娇蕊眼中放射出的仇恨和怨毒。秋晓不知道,十几年前,曾经有过一个打着红纸伞的女孩子,和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结下生死仇怨;秋晓不知道那个伤痕累累的女人,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以一颗时刻准备复仇的心迎接她的到来。
  世事飞转,如雾如电,十几年的岁月竟又转过一次轮回,又是这紫薇花开的院落,又是一段欲了未了的情缘,又是两个女子面对面的相见,甚至又是同样的绝望与仇恨。
  只是秋晓看不见。
  秋晓的心里只有胡笳, 只有胡笳呀!
  娇蕊就像用力刺出去的利剑一下子刺进了虚空,身体陡然失去平衡,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娘!”钟望尘抢上一步搀扶住母亲:“娘,您这是怎么啦?秋晓!秋晓!!”
  秋晓这才醒过神来,听见钟望尘的呼唤。
  回过头去。
  秋晓看见的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疲倦的女人。
  也许在年轻的时候,她会是个颠倒众生,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可惜逼人的岁月已毫不留情地在她脸上刻印下沧桑的痕迹,像一幅曾经辉煌鲜亮过的美人图,被主人不经意地丢在阁楼上,如今揉皱了染污了蒙了灰尘,又被拿到阳光底下,晾晒出陈旧刺鼻的霉气。而那双眼睛所散发出的冷光,竟使秋晓在与她对视的刹那,打了个寒颤。秋晓第一次看见如此奇寒的目光,这让她想起初次见到古居的情景,古居的眼神是冰,自有一种透明澄澈的纯净,而眼前的女人,眼中分明有着终年积淀的阴郁和难以化解的敌意。
  这就是望尘的母亲?秋晓不禁呆住了。这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她是恨不得让秋晓被她的目光刺痛,刺伤,刺出血,她为什么会如此恨她?一定有些什么,是她所不知道的;一定有些事情,是在她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发生过;整个小院都被这个充满仇恨的女人,用同样仇恨的气息牢牢地罩住了,从四面八方向秋晓袭来,罗列成一张无法突围的网――这决不是她梦想中的家园!噢,望尘呀,一定是什么地方错了,你错了,我也错了,我不该来的,这里不是我的家园!
  “尘儿,这就是你的女朋友吗?”娇蕊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好像不太懂礼貌。她的爹娘,就没教给她应有的礼节吗?”
  “哦,不是的,娘!”钟望尘也被眼前这一幕弄得手足无措了,他怎么也想像不到,娘和秋晓的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他不懂好好的秋晓怎么会突然间茫然四顾,举止突兀;他也不懂素来和蔼亲切的母亲怎么会变得尖酸刻薄。
  “娘,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她一定是累坏了,我先安排她歇息一下,好不好?”
  “随你便吧。”娇蕊慵倦地摆了摆手,准备回屋了:“儿子大了,懂得心疼别的女人了,我这当娘的,自然是废物了。”
  秋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她决不让它流下来。
  手里擎着她的红纸伞,秋晓转身就往外面走,钟望尘一把拽住了她:“秋晓!秋晓!!”
  “我回墓园去了。”秋晓的声音很平静:“望尘,你的母亲并不欢迎我。”
  钟望尘已急出一身汗来:“秋晓,我母亲今天一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心情不好,她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看着这个男孩子眼里近乎疯狂的急切,秋晓的心蓦地抽痛了。他是爱她的,秋晓知道。可是他错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错在哪里。一切都错了。古居错了,错在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和一模一样的家园情结;望尘错了,错在他没有她梦中的家园;秋晓也错了,错在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会错。噢,望尘,望尘呀!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的故事里已经布满怨毒和……仇恨?望尘呀,我的家园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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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1:00 | 只看该作者
4. 是 去 是 留 都 是 愁
  
  胡笳再次响起。
  凄厉婉转的曲调,划破秋晓的心。
  “胡笳?!”秋晓迷梦般地抬起头,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方向。
  “对,是胡笳!”钟望尘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秋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胡笳吗?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姑姑在吹奏,她就住在小楼上,她会喜欢你的,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你留下来,我带你去见姑姑好不好?好不好?!”
  秋晓低下了头,脑子里还是那个字:错!
  突然又想起了古居,想起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想起所有关于家园的梦境――那里边从来就没有过钟望尘。一切都是错的,都是错的呀!
  只有这一个没有错――胡笳,只有胡笳,只有胡笳呀!
  胡笳声里,秋晓回转身去;
  胡笳声里,秋晓走上小楼。
  钟望尘走在她的前面,一步一步,竟是盼着窄窄的楼梯永远走不到头。
  他不知道楼上还会发生什么。
  小楼上的胡笳声呜呜咽咽,并没有被他们的脚步声惊扰,也没有被望尘轻叩门扉的声音打断。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应答,只有胡笳依然如泣如诉地低吟。钟望尘提高嗓门高声呼喊:“姑姑!姑姑!!姑姑!!!”
  还是没有回答。
  秋晓走上一步。隔着门缝朝里张望,不知怎的,一颗心怦怦地越跳越急。
  秋晓看到的竟是两个女子的背影,其中一个身着淡绿的衫子,她险些惊呼出声:“桑眉?!”愣怔了小半会,才又发觉那其实只是一幅绣品,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前,上面有两个女子,一个绿衣裳,一个紫衣裳。秋晓想起那阵子桑眉夜夜到她的梦里相会,总是穿着这样一身鲜亮得要滴出水来的绿衣裳,凭感觉,这绣品中的绿衣女子分明就是桑眉。另一个呢?那穿紫衣裳的女子又是谁呢?
  “姑姑!姑姑!!姑姑!!!”钟望尘还在喊:“真奇怪,姑姑明明在吹奏胡笳,怎么会不答应?”
  秋晓望着那幅栩栩如生的刺绣,心里痴痴的,竟像是又徜徉在梦中。
  望尘的姑姑难道就是夜夜入她梦的桑眉?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仿佛有阵迷迷离离的雾气从门缝里,悄悄弥散出来,在她身边萦绕着,久久流连。
  这气息是如此亲切,亲切得让她直想掉眼泪。
  而胡笳的呜咽渐渐转了哀怨凄凉,变得委婉轻柔,似是久别相问,似是软语叮咛,似是一片柔慈,一片倾注了万千疼爱的柔慈。噢,声声不停的胡笳,你是从谁的心里流淌而来?又在谁的心里轰然而鸣?一路奏来,一定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声声入耳,竟然是愁肠百结,伤肝痛肺,碎了一片女儿心……吹奏胡笳的姑姑呀,你究竟是谁?是谁?!
  “真奇怪。”钟望尘也凑过来隔了门缝隙朝里瞅:“怎么回事?屋子里没有人?却响着胡笳声?”
  钟望尘回过头来看秋晓,不明白她的脸上何以会出现如此迷梦般变幻莫测的表情,似是迷惑,似是惆怅,更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悦,快慰,很快地,又幻化成一种久远的迷失和深长的沉醉,让她禁不住想喊一声:妈妈!妈妈!!妈妈!!!禁不住想哭,禁不住想对着她无法解读的胡笳旋律,又哭又喊:假如我真的存在过,我一定有过这样的会吹奏胡笳的妈妈;虽然我从未见过她,虽然我并不知道姑姑是谁?
  钟望尘眼见着秋晓在胡笳中沉醉,并且跟着幻觉越走越远,心里也禁不住一阵恍惚,一阵恐惧:噢,秋晓呀,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你竟然是先知先觉?竟然能够认出……胡笳和……妈妈?!钟望尘还记得他和姑姑之间是有过盟约的。姑姑说:“答应我,孩子,让我们替她隐了这段身世。”想到这些钟望尘不觉急出一身冷汗来:噢,秋晓,秋晓呀,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其实,秋晓什么都还不知道。
  钟望尘无可奈何地看着秋晓,她把自己哭成楚楚动人的小可怜样,真的让他好喜欢,好留恋,好心疼。但他同时也知道他已经越来越读不懂秋晓,越来越把握不住秋晓的心思。
  似乎一切都是从见到古居开始的。
  可她明明还是那个他用笛声在墓园里认识,又用笛声把她引到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个忧郁腼腆的女孩呀!难道她离开了墓园,从此就不需要他了吗?也许她只是不习惯来到新环境,也许是因为母亲的不近人情?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找母亲谈谈。母亲和秋晓,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两个人,他不能失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秋晓,我们先下楼去吧。”钟望尘拉起秋晓的手:“你先去休息一下,改天我们再来看姑姑,好不好?”
  秋晓的思绪像一只风筝,被望尘的手轻轻牵回来,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好吧。”那回答的声音也是幽幽的,像是做梦。
  两人随着楼梯往下走,姑姑的胡笳依然声声不绝,曲调却有点若即若离。
  突然,从厢房中传来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嚎:“我的亲人哪!”
  分明是娇蕊的声音。
  钟望尘心里一惊,秋晓也不由得停住脚步,迟迟疑疑:“是……你母亲?!”
  “我去看看,你别走开。”钟望尘说着,疾步冲下楼去。
  秋晓在楼梯上站了片刻,心里依然是一片恍惚。
  娇蕊那尖锐的哭嚎于秋晓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她甚至并不害怕。她只是侧耳细听着楼上的胡笳声,竟在不知不觉间又走上楼梯。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仿佛有个隐身人正小心翼翼地牵了她的手,带她往前走,距离那扇门越来越近。门里隐约传来无可奈何的叹息声,轻得像一阵寻常的风,拂面而来,拂面而去,再去细听,胡笳竟戛然而止。秋晓抬手轻轻叩门:“有人吗?你是谁?我是秋晓,我想见你。”
  还是没有回答,楼下却又是一阵喧哗,娇蕊的哭嚎已变得凄厉刺耳,仿佛天塌下来了,又仿佛隐藏着巨大的失落和悲怆。
  钟望尘急匆匆地跑上楼梯,脸色已变得苍白:“秋晓,来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里休息,家里出了事。”
  “什么事?”
  “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会唱商州花鼓的叔叔吗?他叫张灯,几个月前他得了一场大病,刚才……刚才……”钟望尘的话还没有说完,娇蕊的哭嚎又响了起来:“可怜的人哪,你怎么会舍了我就去了呢?今天一出屋门就撞上个丧门星,我就知道你是活不长了,谁想你去得这么快呀,可怜的人哪,我心上的亲人呀……”
  秋晓的脸登时变得煞白。
  钟望尘慌了:“秋晓,你别在意,我母亲……她……恐怕……不是冲着你……骂的……她现在……可能……可能是……伤心过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去忙吧,我先回房。你放心,我不走。”秋晓一低头,从望尘身边走过去,走下楼梯,留下钟望尘呆在楼梯上,还在发怔。
  那张灯的确是得了一场大病。他为了娇蕊而成了个废人,几经周折才来到大连找到娇蕊的下落,本该是相依相亲地度过余生的,却没想到,近半年来却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原先被人锯掉的私根处,竟然滋生了一嘟噜一嘟噜的东西,有点像柳树被掐断了头而重又萌出的嫩芽芽,只是他的这肉芽芽从不见变粗变大,只像菜花头一样越聚越多,腥臭无比,每日里红水水白水水红白水水白红水水滴滴嗒嗒流个不断。找个大夫背地里看了,只说是老病根,先时伤了那不该伤的地方,牢心太多,憋屈太久,骤然间轻松了念想,就把淤积了几十年的毛病全部释放出来,那肉芽芽恐怕是体内的精虫异化成某种毒素,恶性膨胀而致,不得救了不得救了……
  娇蕊刚刚在院子里跟秋晓生了一肚子气,回到房里不免得摔摔打打,口不择言,那张灯不明就里,自以为久病床榻娇蕊心中生厌,服侍得不耐烦了,一口气憋住了就再也上不来,竟这么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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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1:00 | 只看该作者
5.逃 逸
  
   接下来几天,娇蕊按照商州的风俗,体体面面地给张灯办了丧事。
  钟望尘父亲的同僚和下属或送花圈,或送挽帐,花团锦簇地堆满了整个院子,为这死去的“娘家兄弟”送葬,几日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而那个一身素裙,跟随母亲前来吊唁的兰馨,却让钟望尘感到意外。
  钟望尘曾在北国艺校话剧班的招生考试中见识过兰馨的表演,她的父亲与他的父亲是多年旧交,她跟着母亲来钟家奔丧吊唁实属情理之中,只是钟望尘发现自己母亲对兰馨就像是亲生自养的孩子,也顾不得哭灵守孝,一见面就上去拉着手问长问短。
  兰馨的母亲看见钟望尘已长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温文而雅,进退有礼,立刻就喜欢上了,思想起两家曾经有过媒约之说,不由得就留了心思。临走时劝慰娇蕊别太伤心难过,好在孩子都大了也懂事的要得,如果一个人觉得夜里孤单,那就让兰馨留下来陪她几天,解解闷,唠唠家常,反正距离戏校开学尚有时日,兰馨一个人也是闲居在家。本是一句半认真半客套的话,娇蕊竟欢天喜地似的,一口就应承了下来。那兰馨看起来矜持清高,倒是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女孩子,一句不吭,由得母亲做主。娇蕊就赶紧吩咐着下人婆子拾掇了紧挨着她卧室的那一间客房,好安排兰馨住下。
  与此同时,秋晓却被安排在偏房厦屋的小厢房中,连日来,足不出户,只听见院子里人来人往地喧闹,听见凄凉的唢呐声声不停演奏哀歌,却听不见小楼上的胡笳声。
  只有在夜里,一切嘈杂的声响都停止了,胡笳声才从楼上隐约传来,抑抑扬扬,若断若续,仿佛知道秋晓在等,夜夜来伴她的梦。梦里的秋晓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隔着门缝朝里看;隐隐绰绰又看见姑姑绣架上的绣品,又看见那两个绿衣裳紫衣裳的女子,淡淡地笼在雾里。秋晓纵然在梦里糊涂着,也忘不了桑眉就是穿着这样的绿衣裳天天托梦给她的。另一个穿紫衣裳的是姑姑吗?吹胡笳的姑姑,到底和桑眉有着怎样的干系?秋晓在梦里还听到奇怪的脚步声,轻轻切切地来到门边,和她隔着一扇门,呼吸香香淡淡的,与她对峙了几分钟就走开了。秋晓用力拍门,却只见一条紫色的飘带在眼前一闪,再无人影,不由得一阵焦急,就醒了过来。
  醒来就想尽快见到望尘,想问问他,那个姑姑叫什么名字?她喜欢绿衣裳还是紫衣裳?谁知钟望尘似乎忘记了小屋里还有秋晓。一日三餐,有下人婆子送饭,秋晓问起望尘,回答不是送客了就是在守灵,没个闲时候。秋晓不知道,望尘其实也是心急火燎地想来看她,而娇蕊总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事,忙着用各种借口把儿子套得紧紧的,捆得死死的,。白天哭灵,需要望尘寸步不离地搀扶着,扶棺送终,接迎来宾;晚上又嫌一个人怕鬼,还要儿子睡在她身边,捏住他的手才得心安。她的心上人张灯死了,她的全部希望就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她决不让秋晓抢走她惟一的亲人。
  为了让儿子离秋晓远一点,娇蕊真是费尽心机,搅尽脑汁。见到兰馨却一下子就有了新主张:这兰馨有着十足的大家风范,出身名门,两家又颇有交情,如果让儿子娶了做媳妇,那秋晓自会知难而退,再不会像她母亲年轻时那样,抢走钟家的男人,给钟家带来灾难。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浇湿了小院的黄昏。
  小屋里依然只有秋晓一个人。
  慵慵懒懒地打开了窗子,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雨。
  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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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2:00 | 只看该作者
6.玄 惑
  
  从“北国艺校”一直追到墓园,又从墓园追到钟家小楼。
  古居像是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把握着,驱使着,内心始终混混沌沌,一片苍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夜夜守侯在小楼外面,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守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既没有勇气推开栅栏闯进院子闯进小楼里去,更没有决心掉头离开。
  夜夜胡笳,夜夜都是他的伤痛。
  古居站在小巷深处,眼睁睁看着小楼的每一扇窗户亮起灯火,又依次熄灭,却始终不知道秋晓藏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一场秋雨,湿透的不仅仅是头发和衣衫,更把古居心里的那份等待和盼望都浸凉了,浇灭了。
  黯然回首,却突然发现,站在雨中守望着这座小楼的,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是谁呢?
  凄风苦雨,灯影迷离,古居只看见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个惊弓之鸟一般的人呀,他显然先看见了古居,出于某种原因想要回避。
  他那渐渐走远的背影紧紧地攥住了古居的视线,那一种刻骨的熟稔啊!
  他是谁?
  当古居突然醒悟到他有可能就是父亲时,他赶紧追了过去。
  这就是秋晓看见了他忽然又找不见他的缘由。
  雨夜的街道上,一前一后,不即不离地走着两个人。
  一个佝偻,一个挺拔;
  一个苍老,一个年轻。
  假若有人贴近去端详,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一老一少竟有着极其相似的面部轮廓和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年老的这一个,一张脸上疤痕累累,而年轻的那一个却生得神清气朗,容颜俊秀。
  这两张脸的比较,就如同两只形状质地花纹都相同的花瓶摆在一起,一只刚从窑中取出,另一只却有着经年的沧桑磨难。
  相似得触目惊心。
  相异得触目惊心。
  古居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他知道,他一定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
  而且他一定发现了古居在后面紧紧追赶,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雨越下越大,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匆匆地响过两串轻重相同、节奏同步的脚步声。
  他要走的这条路,古居认识。
  它通向墓园。
  就在不久以前,在钟望尘领着秋晓告别墓园的时候,古居曾经远远地追随着他们俩,一起来到墓园,一起离开墓园,一起来到钟家小院。
  古居的心猛地痉挛了一下。
  好像心里的某种预感快要得到证实: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那座墓园,近在眼前。
  古居眼望着那人匆匆走进墓园大门,匆匆消失在一片无边的夜幕里。
  那种奇特的恐惧悄然逼近,像是从墓园的沉沉夜色和座座墓碑间流散出来的幽魂,忧悒婉转地游离在他身边,似是要向他解释什么,诉说什么。
  那个人隐在黑夜的墓园就再无踪迹。
  古居在雨中呆呆地站着,凝望着阴沉沉的墓园。
  墓园中究竟有什么?墓园中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父亲?
  古居又一次深切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一种神异的力量把握着,操持着,来到这里。
  冥冥中一定有神灵,指点着他的思想,掌控着他的走向。
  告诉他无尽的玄惑,却不肯将谜底揭示给他。
  看来,那个谜底就在这座墓园里。
  他必须走进墓园。
  墓园清冷,雨丝缠绵
  远远近近都有水声雨声在响,此外,别无声息。
  古居看见了黑暗中的墓园小屋,有灯光正从那尖顶的小房子的窗格里透射出来,就是隔着密密的浓湿的雨幕,也异常明亮。
  涧溪,石桥,一级级延伸的青石台阶。
  墓园小屋越来越近。
  古居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小屋窜起一道红光。
  绝对不是灯光,灯光没有那样的跳跃和鲜活。
  火光冲天,是火焰!
  随之而来在心头升腾起来的,也是一场轰轰烈烈铺展开的大火。
  那是在商州的传说中贯穿了整个古氏家族几百年历史的火――桃花林的大火,伞店的大火,腾腾的烈焰,曾经燃尽了一代又一代红纸伞的家园,而今,那火焰却是近在眼前,真真切切地燃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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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2:00 | 只看该作者
第 二十四 章 父 亲
  
  是谁把我做成今天的模样
   是父亲
   你是我的父亲吗
   我的血管里可曾流有你的骨血
   我的眼眸里可曾闪烁你的深邃
   我孤苦的心境里可曾有着你的愁悲
   你是谁
  
  
   那时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幼子
   你却扔给我一十八载的酷雨
   童稚的世界里没有笑语
   成长的岁月里苍白如洗
   父亲在哪里
  
  
  我是父亲仓促留下的作品
  没有版权没有出版的日期
   张扬的生命终于枯萎
   父亲你怎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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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2:00 | 只看该作者
第 二十五 章 莫 问 沧 桑
  
  1.烈 焰 焚 心
  
  神神魂魂都凝住,鬼鬼魅魅都迷茫。
  古居此刻所看到的这一切,好似惊世骇俗的故事里的神来一笔,烈焰焚心,烧到无穷尽。
  只是,那自天而降的大火,真能把一十八载刻骨铭心的念想都烧成烟灭灰飞吗?
  只是,烟灭灰飞了的念想,也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让一十八载的悬思找到痛伤。
  只是,痛伤在悬思里的那份重创,实在难以在时光的流逝和岁月的打磨中,把一个孤独的灵魂,安抚到六岁时的噬心记忆里。
  是的,六岁!
  六岁时他离开了父亲。
  六岁时他强烈地憎恨父亲。
  而现在,他是隔着十八年的日子,站在墓园高高的台阶上,屏声静气看着浴火的墓园小屋,看着在张狂的火舌和浓烟滚滚中满脸惊愕的父亲。
  噢,父亲,是谁把商州伞店里一把红纸伞的灾难,千里迢迢带到墓园?
  噢,父亲,是谁把十八年后的父子相见,变做烈焰熊熊的一场考验?
  古居觉得他此刻所面临的选择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要么投身火海去救火,要么把父亲从火焰边上拽回来,扳过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肝胆俱裂地喊一声,喊一声“父亲”――父亲!
  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远望父亲和浴火的墓园,古居心里极苦涩地泛起一个久已淡忘的名字――商心,伤心!
  商心是他当初离开父亲离开家园时的名字。
  那时候,他真是一个伤心的孩子。
  那时候,他由于伤心而产生了强烈地对破碎家园的厌倦,由于厌倦而失望。
  “我不愿做地主崽,我不愿长大了也像父亲一样被人揪斗。”
  古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抓住那位目光柔慈态度亲和的女记者不放:“姑姑你带我走吧,姑姑我要跟你去北京,姑姑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女记者专程从北京来商州,采访了丹凤县张村积极宣传《婚姻法》的女老模王银铛;又去了与商南交界的武关和铁峪铺,那里有周总理专门视察过的万亩核桃林,还有毛主席亲自接见过的积极推广“新式接生法”的接生婆。
  女记者完成了她的所有采访之后,就来寻找古家伞店的遗址。
  她对这个家族的故事很有兴趣,她知道无法以新闻的形式去报道一个湮灭的传奇――这在当时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但她知道这湮灭的往事背后,一定有动人心魄的故事。她有心想了解,却没有机会。昔日的伞郎已被打成地主,妻妾火拼,一个跳井身亡,一个绝尘不归,伞郎的脸部和咽喉都受到重创,心灵封锁,声音关闭,谁也无法开启。
  女记者提出带走他的儿子时,伞郎却点头答应了。
  那时的伞郎只是无助无力的泥菩萨,他愿意给儿子一条生路。
  商心的新名字“古居”就是那次跟姑姑去北京时,姑姑给他起的。
  姑姑教他对着残破的故园叩首三拜,对着故园外母亲的坟冢叩首三拜,对着依依送别流连在村道口的恍惚不安的父亲的身影叩首三拜。
  母亲墓前草木青青,母亲投井时绝望的哭嚎还在耳畔回响;
  父亲的神情沮丧,满脸的疤痕还没有痊愈,难舍远去的儿郎,难言心事与情殇。
  分骨肉,伤别离,故园内外飘荡着离情愁绪,但古居却偏偏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哭泣――那是阳子,是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的绝爱。她夹在父亲和母亲中间,夹在这原本相亲相爱的三口之家中间,她让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碎成无辜了,她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却让这个背井离乡远走北京的孩子,在对故园的最后一瞥中,深深地挂惦着她。
  姑姑说:“你再也不是个伤心的孩子了,你的新名字叫‘古居’。”
  他那时真小,小得听不懂“古居”就是“故居”;
  他那时只想离开,离开了才知道,不再伤心何其难,忘记故居不容易。
  父亲和父亲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他的童年、少年和以后所有的日子里,都成为心幕上的永远。
  而这一刻,他与父亲亲近的惟一方式就是……一路狂奔!
  一路狂奔,去扑灭眼前这场或许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或许是从不可捕捉的命运里燃烧起来的墓园大火――究竟还要燃烧多久,才能把曾经伤心的过去和不再是“商心”的一十八载的睽隔,煎熬出隔世相望的瞬间里不再仇恨的赤子之心。
  噢,父亲,熊熊烈焰之后,让我再回到六岁;
  噢,父亲,焚心似火之后,你还是当初的父亲。
  父亲不安的表情隐现着巨大的悲伤和难以自持的绝望,似乎每一丝火焰都是从心灵的褶皱中剥落而出,继而又把缱绻于心的所有的好东西都舌卷而走;似乎每一丝火焰都在张狂吞噬的同时,又返回来抚弄他强烈的心灵抽搐,和痉挛在噩梦中的一脸疤痕――父亲真丑,丑得让人回不到过去。那些属于伞郎的日子,那些青布长衫的俊逸,那些手擎一把红纸伞走街串巷的声声吆喝的神清气朗的洒脱,早已是爱的殉葬。
  古居穿过寥落的雨幕。
  墓园小屋在雨中无声无息地燃烧,腾腾的火焰从每扇窗子里,从屋顶上,翻腾跳跃,漫卷而出;鲜艳的火光映红了墓园的夜空,仿佛铺天盖地地罩上了一把红纸伞,把墓园内外的人与物事牢牢罩住,再也无从挣脱。
  古居觉得自己也似罩在伞下的失魂落魄的亡灵,一瞬间找不到心灵的载体。
  同时,又有一部分思想在被红伞笼罩的瞬间,逃逸到每一丝燃烧的火焰之上,使他得以在墓园小屋被毁之前,清晰如昨地看见曾经发生在这里的守墓人的故事――父亲一定是埋葬了所有的心愿,又把自己葬在了墓园;父亲的墓园收留孤独的亡灵,父亲的魂魄日夜与亡灵对话,父亲自己也日渐变成无主无依的亡灵中的一员。古居无从知道有一天墓园里忽然有了哭声嘹亮的婴儿的出现,有了玫瑰精灵一般罩在红纸伞下的那个名叫秋晓的女孩,但是古居知道父亲无波的心情也终于有了不再冰冷的时刻――他的那部分奇思怪想已经透过熊熊的火焰,看见父亲生命的转机,父亲的心事变得畅亮起来,眼睛里开始有了光与热,梦与希望。那寂静的墓园小屋也渐渐有了人气,那面被火舌舔吞着的白粉墙上,画满了稚趣的图画,画里有神秘诡异的红纸伞和隐匿在不为人知的伞面上的人物故事;九个妖冶无比的女孩个个都是水做的骨肉,个个都有凄迷愁伤的表情,她们全都在火焰撕裂的当儿活了过来,裙裾飘扬,舞姿翩跹,似是走下了伞面,又似从未离开过伞面,或暂时寄身形于舒卷的烈焰之上――那火焰的跳跃犹如抖开了一匹红纱万丈的细绢,那些身形俏丽的女子就在这红纱细绢上舞蹈,黑的发,亮的眼,鲜活的服饰,令人眼花缭乱。古居惊异地发现,这九个水葱一样的女子,虽然眉眼神态各异,看起来却像是老相识,心里知道是认得的――在古老的传说里,在红纸伞的故事里,在父亲和他的女人爱恨交织的情节里――他看见了桑眉和阳子,嫣红和粉云,还有小表妹式微和她说书解梦一般的讲述里,夜夜到她的油纸伞上滴血成河的痴情女子,她的眉眼和神情酷似一个人。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古居不觉唬出一身汗来――如果她真是秋晓,如果秋晓就是那个和式微表妹难解难分的女子,那么身为古居,他又是谁呢?
  忽然就想起在这之前,曾经亲眼细瞧着秋晓和钟望尘携手并肩来墓园的情景,钟望尘牵着秋晓,他们的神情恬静安然,仿佛这片墓园是从小玩大的地方,仿佛熟知了一切,彼此知心知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他们相知相识,祥熟默契,而他们只是无意而去,随意而留,不经意地到来和走过。只是无论如何,他们也做不出轻松和漠然。那种殷忧衷情的相见和道别,愁肠百转的不舍和堪看;千般叮咛,万般嘱咐,上路时一步三回首,转回头又不知是去还是留。古居纵然站在多么遥不可及的地方,他也看清楚了那一天的依依惜别,他们眼里有泪,心里有伤,他们的眼泪和心伤泄露了他们的身份和秘密――无论是秋晓,还是钟望尘,还是藏在墓园里避世的父亲,他们一定和这片墓园有着揪扯不清欲理还乱的关联。
  噢,秋晓呀!
  假若真是这样,那么你……你到底是谁?
  古居看不懂眼前这熊烈的火焰和浓烟浪卷的墓园,看不懂在此情此境中如梦如幻地“看见”;那九个艳科媚娆的女子,那些迷离璀璨的倩影,虽然魅惑十足,虽然历尽百十年的时空,却像正在预演着的一次梦魇,如许清明,又有着幽怨的震撼,惘然的感动。
  假若回到现实,这个秋晓和那个秋晓一定不同。
  秋晓不会驻足于熊熊烈焰之上。
  秋晓没有这样冷傲似雪的延伸。
  秋晓孤独但不拒人千里。
  古居知道这是他的灵魂在游历了这个奇怪的墓园之后,所产生的奇思怪想。
  灵魂放纵想象,但灵魂没有参与。
  只是这些影像一个个栩栩如生,纤毫毕现,胭脂红粉和凝在那一张张莫名忧伤的表情里的叹息,让他分不清真假虚实――每一个女子都有着不同的叹息,和着毕毕剥剥火焰的声响,有一些东西便似花香一般轻弥。古居甚至看见一条漂亮的真丝绣帕,从一个蝶装女子的手指间跌落,轻飘飘打着旋儿坠入火中,一眨眼就化成灰烬。而那些活生生的女子,和着她们身上的七彩衣裳,就一直在火焰上跳跃,灰烬只是她们脚底下红纱细绢如影相随的陪衬,却从不会烧着她们。
  这使古居总有一种撞见鬼的感觉,定睛细看,更是鬼魅狐妖一般的渗人。不觉汗毛竖起,周身冰冷。
  这种念头刚一闪过,那些鬼魅狐妖的影子就不见了。
  火光冲天,只映得墓园白昼一般。
  青石台阶,小桥流水,古槐墓碑,逐一看去,墓园小屋就筑在居高临下的那一块崖畔上。而他自己,正站在崖畔下。
  眼前又泛起那一天尾随钟望尘和秋晓来墓园的情景。
  其实,那一天他就看见父亲了,只是正值夜幕四合之时,他的眼睛被墓园里前生后世的气息和苍苍茫茫的暮色所迷惑,只看见似是熟悉的一个影子,看见父亲默默走出墓园小屋,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和一把红纸伞。他想了他那么多年,找了他那么多年,日里夜里梦了他那么多年;他想得那么苦,找得那么难,梦得那样深切;他对他是那样的重要,无休无止的思念,情深意切的苦盼,他终于看见他了,找到他了,想喊却喊不出来,想哭却哭不出声,想跑过去叫一声父亲,却……古居的心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惊喜和自天而降的幸福充塞着,冲撞着,震撼着,幸福得找不到理由,冲撞得没有了头绪,震撼得浑身颤栗。
  古居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钟望尘和秋晓的。
  古居看见父亲把手中的包袱和红纸伞交给了秋晓。
  秋晓一副小女儿态,娇娇柔柔,悲悲切切,凄凄哀哀。
  无语凝噎,泪眼婆娑,俨然一出“分骨肉”,一幅情景交融的“父女伤别图”。
  古居看见秋晓从父亲的手里接过红纸伞和包裹之后,就快步跑到钟望尘跟前,那个圣子一样等候一边的男孩把他的女孩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他为她披上玫瑰披风,他为她撑起了红纸伞。
  古居被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吓着了。
  寻父而来,遭遇秋晓;
  逐爱而来,找到父亲。
  相同的时间和地点,不同的心境和感受。
  父亲,秋晓,钟望尘,古居。
  无从解释,不得清明。
  只当是命里的蹊跷,只当是缘份的凑巧。
  古居的心中充满绝世悲哀和千古失落,红纸伞的光芒似是穿心透肺逶迤于墓园和形同于墓园的他的伤悲,古老的商州伞店又在心中煮沸了一锅染色的水,许多的梦和纯情的寄托都煮进去了,滴滴落落全是如血的颜色。
  古居的眼睛在看到父亲和秋晓手中的红纸伞的那一瞬间,就痴在劫数轮回的难节里,嗔在血色浸染的伞面上。转回头再看墓园小屋,更是无限愁伤无限凄迷――他看到鸽群起飞,钟望尘和秋晓站在崖畔边对着父亲和他的墓园小屋跪拜;他看见父亲一脸迷茫,那一种痛苦纠结和隐忍含悲的复杂表情,竟在刹那间投射到最不愿开启的心幕里去,与匿藏了一十八载的那个久远的影子交织,重合。
  噢,父亲,可怜的父亲!
  父亲落寞的影子在那一天的残阳和亲生儿子深情注视的目光中站了很久。
  钟望尘和秋晓踏着相同的残阳,踏着古居的心痛,越走越远。
  古居的心却依附在他们的爱情里,作别父亲,作别墓园。
  他竟然尾随着那一对有情人找到钟望尘的家。
  他看到了更为神秘的一座院落。
  胡笳声声,从小楼紧闭的窗缝隙泻出,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湿冷冷,冰冰凉凉;那楼下的厅堂里倒是热闹,几天内死了活人埋了死人,演绎尽人世间悲欢离合。
  假若不是牵挂秋晓,假若不是心存不甘,假若不是刻骨铭心的思念,古居决不会夜夜守侯在小楼外面,一任凄风苦雨,一任雪袭霜浸,不堪心泣。
  假若不是这样,他又怎能撞见父亲,又怎知父亲也会尾随而来?
  假若不是这样,他又怎能捕捉到父亲与这神秘院落、与古老的商州、与商州的红纸伞、与那座风雨迢遥的伞店的丝丝缕缕割舍不断的牵绊?
  有些旖旎和忧伤。
  是始终的等待和燃尽了一切之后终被发现的秘密。
  古居突然感觉到这骤起的墓园大火就那样……就那样……照亮和……温暖了他。
  可怜的父亲呀,一世殉情之后,你就这样,就这样和我站在了一起?!
  一样的凄风苦雨,一样的雪袭霜浸,不同的心事,相同的结局。
  可怜的父亲!
  你究竟站了多久才让我看见?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为什么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站在这里?!
  可怜的父亲!
  这就是你?这就是我!这就是你为自己构筑的爱和幸福?!这就是父子同悲的命运?!
  可怜的父亲呀!
  其实我是爱你的。当初我选择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我的心中就只有了后悔――每天每夜,我都把你藏在心里;每夜每天,我总记着你的脸和声音。
  父亲站在高高的崖畔上。
  父亲的身影还是那样伟岸高大,和古居每一天每一夜心中念想的一模一样。
  父亲虽然没有了做伞郎时的英俊和声声吆喝的洪亮嗓门,但是十八年来他天天鲜亮在儿子的记忆里。
  突然怀疑这骤起的墓园大火就是父亲自己点燃的。
  父亲面对火焰熊熊竟然是毫不畏惧,眼睛里全是骄傲的神色。
  噢,父亲,我的父亲!
  假若真是这样,这火焰又是多么壮观,伟大,激越!
  有一生的荣誉,功勋,成就!
  有遥远的忧伤和比忧伤更遥远的快乐。
  有告别往昔的决绝和比往昔更决绝的……新的过去。
  有卷裹不尽的创伤和灾难。
  这一刻钟,只隔着崖畔,只隔着上面和下面的近,近到能触摸到父亲的火焰,近到能触摸到父亲的呼吸。走完这段距离,除了要有勇气,还要有亲近父亲的赤子之心。
  短短的一段路,古居已走了太久,从大火初燃到大火将息,整个艰难走过的全部过程古居都在回忆。古居把此刻所看到的烈焰熊熊和烈火金刚一样的父亲也视做回忆的一部分。回忆使他心明眼亮,回忆使他心里燃起和墓园大火一样的壮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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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3:00 | 只看该作者
2.流 年 似 水
  
  忽然想起北京。
  古居在北京长了十八年。
  古居就读的那所校尉小学,几乎清一色上流社会的子弟,最差也是新华社人民日报社、外交部出来的。姑姑后来在新华社有了显赫的职务,她和他住在一座漂亮的有着三棵海棠一棵无花果树的四合院里,客厅里有公家配给的电视、电话和沙发,每天上学时都有姑姑的小轿车在胡同口等着他。他那时并不知道这就是特权,但是心里知道每天有小轿车坐他也是不快乐的孩子。他那时常常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的心事穿越了春天海棠树上的盛放的灼灼花朵,也穿越了不开花也硕果累累的无花果树的枝桠,在无遮无掩的自由空间和浪漫忧伤的没落情绪里疾飞。稍不留神就梦游商州,回到古老的乡村和黄昏里异常宁静的时刻,炊烟在各家各户的锅灶间轻梦一般的弥起。那里有他所有的童年记忆和六岁以前匿藏在记忆里的好东西。想起这些,他的心里就会涌现出父亲的影子,想起自己曾经在三岁那一年强烈地思念父亲。那时父亲刚被打成“大地主”,被押解到边远的水库工地服劳役。身为“地主婆”的母亲天天要去打扫村子里的茅厕和巷道。乡村里的黄昏漫长而又落寞,古居就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苦等。父亲的劳役期限是一年,母亲的每一个白天都被监督劳动,接受改造,直到傍晚时分,母亲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蓬头垢面地回到家里。古居要给母亲端来洗脸水,给她捶背揉肩,然后,在西天上晚霞最灿烂的时候,母子相依,看落日西沉。正是在这一个又一个落日西沉的时候,古居听母亲讲述家族的故事,红纸伞的传奇,知道母亲也曾经是花娘是爱穿绿衣裳的桑眉。古居在母亲的讲述中感知着母亲心中不凡的爱,和疼在心痛处的不凡的伤。突然有一天母亲告诉他:“孩子,你的父亲就要回来了,在冬季,在飘雪的冬季。”
  母亲眼里闪着惊喜与羞怯:“冬季飘大雪,水库工地肯定停工,你父亲就可以回来看我们了。”其时,正值盛夏,母子俩就偷偷地晾晒水果干,制作各种果脯;母亲甚至专程去赶了棣花大集,买来一头小猪崽,只想着给他催膘增肥,只想着冬天到了盼回了父亲杀一头猪炖一锅好吃好喝的给他补养身子。从盛夏到冬天的日子漫长而又难捱,只是因为心里有盼头,日子就变得行云流水有滋有味。日日思雪,日日盼归,便成了三岁的古居和思念丈夫的母亲生活的全部――那个高大英武的人呐,他一定会在妻儿的盼望里,踏雪而归。
  古居始终铭记着那一年的冬季,他和母亲在每一个日落黄昏时的焦渴等待。
  桦树木烧就的木炭贮满半间仓房;房檐下偷偷晾晒着已经风干的腊猪肉;父亲在每年冬天都要穿的那件羊羔皮的小背心,已经在太阳坡里翻晒了十好几回;就连古居的小脑袋也被母亲给修剪成人见人爱的乖宝宝模样。母亲那阵子也突然爱照镜子了,并且时不时地从箱子里拿出那件漂亮的绿衣裳,用火熨斗熨得平展展的,挂在门后边的衣钩上,伸手就能穿上。可是那个恼人的冬季呀,它一定不心疼在祈雪中苦等的孩子和在盼归里望穿双眼的妻子――那是一个无雪的暖冬,水库工地所有服刑人员都被延长了刑期。
  苦苦的等待,苦苦的失望。
  屋檐下的腊肉风干了,酒坛里的酒越酿越陈,母亲的绿衣裳重又搁置箱底,那件羊羔皮的背心总在红日头里晒着,可怜巴巴,久等主人。
  母亲也顾不得给古居剪头发了,她又被“社教”工作组当做“活靶子”抓去了,白日里不仅要干完份内的粗活累活,夜里还要汇报“活思想”。那些日子,那些黄昏,古居等不回自己的母亲。只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才得以回家,对着小灯如豆,神情落寞地梳头;只有当母亲梳头的时候,古居才有机会阅读母亲的背影,看那满头青丝纠结了多少忧愁。
  那些漫天铺卷的大雪啊,总也不肯在孤儿寡母的心事里降下。
  那些悬空着的心事呀,不仅在黄昏里神伤,更在所有的日子里绝望。
  那个冬天古居终于病倒了。
  村子里的土大夫说这是“出福差”,据说这种病世上的人都要得的,活着不得的,死了埋在墓穴里化做鬼魂也要得一场。只是古居这病和别人得的不一样,脸烧得像火蛋,从头到脚都像在冒烟,大冬天里竟穿不住一件薄衫子,只会“火火火”地喊叫,或者赤条条一丝不挂地往冰冻寒天的院子里跑。土大夫也没辙了,只好如实相告:“法”**把“法”死了――没法了!这孩子没救了,他会被身子里的那股邪火烧死的,除非……除非……下一场雪!
  祈雪无常,下雪无望。
  只有等……死?
  暖冬黄昏,躁热异常,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残阳透过石榴树萧条的枝桠,在他颊上投射的那一道道血痕。
  母亲说:“儿啊,你这是得了心病了,心病终须心来医呀!”
  母亲还说:“儿啊,妈知道你心里在想谁。”
  母子相依,在这躁热的冬季,或者等待死神降临,或者期望出现奇迹。
  终于有一天,古居躁动烦乱的情绪有些许安稳,隐隐地,天边飘拂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古居的幻觉里开始出现一些六角形的雪精灵,他们穿过春阳一般的热空气,一朵一朵地落下,击败了滚烫炙热的心魔。
  “快,妈妈!快,下雪了,我听到下雪的声音了!快,妈妈!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
  不是梦呓,不是错觉,不是幻像。
  真的下雪了!
  雪落无声,雪落无痕,雪落无意,
  有些离奇和恍惚,更有些荒唐和神秘。
  只是父亲真的……真的……踏雪而归。
  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父亲回来了!!!!
  父亲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古居不认识她,但是他的父亲母亲认识她,她也认得他们。
  她的名字叫阳子,修眉俊眼紫衣裳,一个日本姑娘。
  古居已经思辨不出如此的思雪,祈雪,盼雪,到底有什么实际意义。
  如果只为盼来父亲,那么接下来的一场的家庭闹剧、夫妻倾扎,却使他永远地失去父亲;
  如果只是迎来阳子,那么这样的盼归难道就是为了酿造悲剧?!
  在寄居北京的日子里,在每一个任思绪自由翔飞的日落黄昏,古居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些发生在幼年时空和久远年代里的回忆。
  那种感觉就像咀嚼一枚青橄榄,初尝苦涩难言,久了便有滋味,古居自然是乐此不疲,心醉神迷,却从不把这些灿烂的沉醉分享给姑姑及其他人。
  姑姑从未结过婚,但却没有一点儿老处女的怪癖;
  姑姑既有慈母心肠,又深谙教子道理。
  姑姑给他优越的生活条件和更为优越的学习环境。
  姑姑一如既往地爱他,视为己出。
  只是古居从来没有爱过她。
  在古居心目中,他只是她从遥远的商州捎带到北京的,那个原本该叫“商心”的孩子;他只是被她唤做“古居”,而心里只有故居的……那个……只懂得长大了要知恩报恩的……人。
  关于北京,古居还有更多的回忆是属于父亲的。
  校尉小学由于地处北京市中心地带,常常会有一些迎宾活动。
  那时的迎宾主要是迎接社会主义国家和外国共产党的领袖,像胡志明、金日成等,有时也去参加宋庆龄奶奶接见外宾的礼仪活动。几乎校尉小学的每一个孩子都梦想着能被迎宾队选中,只是迎宾队对每一个入选队员的身高和长相要求太严了。 古居那时候虽然长得玉雪可爱,但是个头比同年龄的小孩都要矮半头,虽然一心想参加迎宾队,积极报名好多次,总是最先被筛选掉。
  八岁以前的日子,古居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的个矮和不能参加迎宾队的遗憾。
  那时的报纸上总刊登一些少先队员手持鲜花和彩带,热烈欢迎外宾的大照片,古居他们班上的几个参加迎宾队的同学还在国庆十周年庆典仪式上大出风头;他们与宋庆龄奶奶的合影被放大印在那一年的年历上。正是这些不断被刊登在报纸年历画上的大照片,鼓舞和诱惑着古居日夜梦想着参加迎宾队――假若他的大照片也会被制作成年画,那么他的父亲就可以在千里之外的商州看见他。古居那阵子特别希望父亲知道他在北京的生活状况,他想给他写信,告诉他在客居北京的日子里,他是多么想做回当初那个乡村里的苦孩子,做回商心!
  十岁那年暑假,古居终于被选中参加北影厂电影《祖国的花朵》的拍摄。
  姑姑却要领着他回商州看望父亲。
  在拍电影和看父亲这两者之间古居选择了后者。
  给导演请了半个月假,古居和姑姑就匆匆去了商州,谁知家中发生变故,父亲早已在几年前就离开伤心故居。
  再回到北京时,原定为古居的角色早已被别的小朋友顶替。
  古居只勉强参加了《让我们荡起双桨》那场戏的拍摄,在一大群划船的少先队员中充当一个拍手傻笑的男孩子,连一个近镜头都没有。
  那年那月的北海公园一定还记得一个少年伫立湖畔塔影中的哭泣,他没有成为小明星,也痛失了让父亲在银幕上看到他找到他的机会。
  那一趟商州之行,古居只看到更加残破的故居,只知道父亲失踪但不知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那湖畔塔影里的哭泣让他坚定了一个决心:一定要找到父亲,一定要让父亲找到自己。
  就是这个决心,伴随着古居的整个少年时代。
  古居参加了长影厂《红孩子》的拍摄;
  古居在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扮演了跨雪山过草地的“红小鬼”;
  古居以最好的成绩考取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
  古居常常幻想着父亲在看了那些电影之后,能认出儿子,找到儿子。
  古居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遥想着父亲看电影时的情景――他一定会惊叹:这小子,长得越来越像他爹了!
  只是……只是啊……只是让他的儿子,纵然想像了千遍万遍,也想像不出这样的结局来:他的父亲,他把自己葬在了这片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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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3:00 | 只看该作者
3.惊 鸿 一 瞥
  
  现在,正是最紧迫的时候。
  东方欲晓,暮色疾退,燃烧了整整一夜的墓园大火气数已尽。
  昨夜的最后一丝火焰在黎明的第一抹天光里抖颤,迷离恍惚,像谁抛错的魅眼;偶尔爆出一朵两朵火苗来已弱得似烛花了,比不过喜堂上的娇艳,又比灵桌上的明灿。空气里有泼墨似的浮尘,一柱青烟在焦灼坍塌的废墟上缭绕着,意犹未尽,欲走还留。
  似不安的挣扎,似绝望的喟叹;
  似未尽的心事,似不甘的残喘。
  古居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神思一直遨游在墓园深处的童年废墟之上,他和父亲的相见已从十八年前拖到昨夜,又从昨夜拖到今天。他几乎耗尽整个的成长岁月来思念父亲,又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追忆从前。
  这期间墓园大火一直在烧,从昨夜烧到现在,由从前烧到今天,把父亲的小屋烧成灰烬,把儿子的心愿烧成烟尘――这么无力?这么飘忽?这么没根没由没有底气?仿佛古居自己也变做墓地里的一个孤魂野鬼,在晨风晓雾里倦游,在氤氲冥界里寥落,永远没有明天,永远没有尽头。
  难道自己一直在回避?拖延?
  回避这个时刻?拖延这种相见?
  好像只是一种害怕。
  一种担心。
  害怕自己的精神会在父子相见的那一刻钟崩溃。
  担心自己承载不起这种重于生命的爱的撞击。
  只是心里知道再也不能拖延了。
  天已大亮,火已灭绝,父亲就站在仰目可及的地方。
  父亲此刻所面对的,除了焦残的废墟,就是废墟一样的往昔了。
  昏暗的晨光把他的身影撕裂成瑟缩的风旗,远衬着冬日古槐树廖残的枝桠,纵身看去,云低得像污秽的锅底,更深处,冬雷阵阵。
  会不会变天呢?会不会有铺天盖地风舞雪飞?
  刚有这样的想法,古居就感觉到了那一丝久违的雪意。
  古居对雪总是先知先觉,当她还在高天外由云化水,当它还在远空中做自由落体的翔飞,他的每一处经脉每一寸肌肤所有的血液精神就激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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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3:00 | 只看该作者
4.冤 亲 债 主
  
  阳子远远地看见了他。
  他是伞郎吗?
  他那么年轻,身板笔挺,气宇轩昂,远隔着几十级雪覆的台阶望下去,那一副玉树临风、迎风飘举的标致,活脱脱几十年前的伞郎,活脱脱绣楼上绿窗前的记忆,伴随着绿衣裳紫衣裳的心事,伴随着黄丝线与花娘的秘密,只等着一声商州口音的“卖――伞――来”的吆喝,只等着岁月倒流,往事重回。
  可惜那一切既非缘起时的珍藏,也非缘尽时的赠品。
  过去的,莫要再提;
  旧情怀,撕成碎片。
  自以为早已忘却,硬起心肠丢掉了,再也不去巴望,再也无力打捞,搜寻;却抵不过峰回路转时的一个……撞见?
  阳子同样相信自己是在世界的彼端撞见了伞郎,撞见了伞郎的幽魂。
  一切都囫囵展现,叠印在记忆的画屏上。
  凸现出十八年前的一个影子。
  真真切切,是伞郎。
  对于那段旧情怀的不能忘怀,是她心里最大的沉痛和羞惭。
  不肯原谅,是她自己。
  想逃避的,正是最心心念念,只因无法得到或者从未得到过,就不肯在这一刻面对了。
  难丢难舍,是她对伞郎的心。
  为什么非要把硬起心肠丢掉的、再也不肯回首的那些撕碎了、飘散了的惨痛回忆,再一片一片地拣回来呢?
  为什么,在她已经远离商州、远离伞郎和花娘的家园,自以为逃脱情海深渊,逃脱让她无地自容的罪恶渊菽,隐居小楼,静心避世的时候,她会再一次跌进从前?
  赶不走的旧精魂,躲不掉的冤亲债主。
  匆匆的一眼观望,潜伏着那么熟悉的意绪。
  假若不是伞郎,她又怎会如此意乱情迷、心急如焚?
  假若正是伞郎,那么站在被毁的墓园小屋前的沧桑的故人却又是谁?
  是与不是,在她心里激起的波澜,都是石破天惊,刻骨铭心。
  其实,以阳子的心性,隐居小楼十八年,早已是恬静淡泊与世无争,有着入世的菩萨般的修养与做派,尊贵高雅,开明达观,叫人一望晕眩,再望倾心,三望五体投地。再加上她那历尽沧桑而美丽如故,饱经风霜却神采依然,除了天妒,世间万物似乎都能与她平安相处,化有为无。而她也自有淡定平常的心境,不与人明生闲气,暗生龌龊。就连娇蕊那样的从小在勾栏戏坊里明争暗斗、烟视媚行、颐指气使、泼皮撒娇惯起的人,楼上楼下地住着,她也是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想当年,阳子从商州回来,心灰意懒,情丝斩断,全没有恩怨情仇的不舍和雪月风花的追想。她那时一心一意经管女儿,自以为有苗不愁长,自以为十几年之后她一定会还给伞郎一个知心知意的小阳子,好让她替自己完成宿愿,好让伞郎身边有贴心贴己的陪伴。谁知女儿福薄命浅竟死了,谁知女儿死了又活了,刚被娇蕊扔进墓园,就被她的父亲给捡了回去。
  想当年,阳子的女儿被娇蕊抱出去走向墓园,日黑风高,大雨倾盆,娇蕊却殷勤备至,痛快承揽,阳子悲怨之际,由不得心生疑团,不远不近地跟在娇蕊身后就一路去了墓园,站定在墓园高处静心观望。只见那娇蕊刚把手中的娃娃放到石桌上,那孩子就“哇”地一声又哭又嚎,风大雨急,娇蕊却头也不回,匆匆搁下那把伞罩在襁褓上,转身就往回跑。看那情景,阳子真是又气又悲。欲哭无泪。刚要过去抱回女儿,却看见墓园小屋灯光骤亮,一个身着草蓑衣的人影,从里边窜出,手中打着一盏“气死风”的雨灯,脚轻手快,直奔而去,一把抓起了红纸伞,再一把抱起了嗷嗷大哭的女儿。阳子惊呆得差点喊出声来:天呐,是伞郎呀!
  纵然隔着多么远的距离她也看清楚了,真的是伞郎!
  昏黄的一柱灯光映照着伞郎伤痕累累的脸,他好像并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但是他认出了那把红纸伞,认出了那襁褓上的玫瑰刺绣,认出了这嗷嗷哭嚎的就是自己的女儿。
  伞郎抱着他的孩子回到墓园小屋,阳子的心也紧揪着――天呐,是天意吧?
  阳子本想等到十八年后,等到女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再把女儿还给伞郎。
  没想到阴差阳错,偏偏在今夜,偏偏经由娇蕊之手,偏偏就这样交给了他。
  那一夜,阳子在墓园里徘徊了整整一宿,直到天快亮了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找伞郎要回女儿。阳子趴在伞郎的窗前,舔破窗纸往里瞅,竟看见一幅其乐融融的父女相依图。她奇怪女儿在伞郎的怀里一点儿都不哭不闹,她竟然在咿咿呀呀地跟她父亲说话。伞郎的神情自若,那么幸福,痴迷,忘忧,陶醉。
  昔日的伞郎又活过来了!
  一种遥远的歉意和自疚从阳子的心里弥升起,使她不敢面对眼之所见心之所想,不敢面对记忆里她对伞郎和桑眉一家人带来的灾难和伤害。
  有一个事实横亘在心里再也去不掉,那就是,她再也无法要回她的女儿,再也无法把伞郎和他的女儿分开。
  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啊!!!!!!
  从此啊,只有日日想着,念着,在不眠的夜里,在不醒的梦里。
  阳子以为这一来她的一条命非搭进去不可,思儿心切,想儿心切,这样的刻惦和牵念,会把一个母亲的心泪熬干的呀!
  谁知她后来竟然平安度过了这一段痛苦熬煎。
  不仅因为她的身边常常会有钟望尘,那真是一个乖觉的孩子呀,他总能带给她墓园和秋晓的消息;还因为她也可以时不时溜到墓园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看秋晓一天天长大;更因为,当她把秋晓交给了伞郎,她也重新把自己交了出去,秋晓就是她的化身,秋晓的身上依附着她想伞郎爱伞郎的慎密细致的心意,秋晓就是她千里追寻去商州的那段情那段爱的活生生的证明啊!有秋晓作陪,伞郎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寂寞;有秋晓代替自己,让伞郎天天看着,阳子才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内心的自责自歉自疚才会烟消云散。
  可是阳子怎么也想像不到,十八年之后,伞郎又把秋晓送了回来。
  阳子为此深深迷惑,百思不得其解――伞郎究竟是在成全秋晓和钟望尘,成全这两个孩子的爱情?还是念及阳子思念之苦,让她们母女团聚?
  伞郎怎么能够知道秋晓来到钟家,实际上是重回娇蕊的魔掌。
  十八年前娇蕊把秋晓扔进墓园,好像就是为了拔掉眼中钉,掌中刺,谁知秋晓是回到父亲的身边去了,且在成年之后由他的儿子钟望尘领回家中,仇家女儿变儿媳。
  阳子对娇蕊所做的一切心知肚明,明里暗里都替女儿提心吊胆,捏一把虚汗。却苦于无从帮衬,只得静坐小楼,待机行事。
  而秋晓,自打半个月前来到钟家,娇蕊真是行尽了苛责留难。只是望尘那孩子看起来情深意重,对秋晓爱之依然,常常用好言语好笑脸哄哄劝劝,但秋晓分明是不快乐不高兴的,终日郁悒,情绪低沉。望尘多次求助于阳子:“好姑姑,您去劝劝我娘吧,您一句话把一切都说开了,看我娘还敢咋的,姑姑,我受不了让秋晓生气,我疼她。”
  阳子深知,假若由她出面调节秋晓与娇蕊之间的矛盾,只能更惹怒了娇蕊;假若娇蕊一门心思百般刁难,那样无遮无拦、言残口满的发作起来,势必会捅破了那一层窗户纸。而在这样的时候,告诉秋晓那些生死攸关的身世之迷,除了需要勇气,更要担当风险――阳子真怕秋晓会接受不了曾经被遗弃的现实。秋晓和望尘,还只是两个小孩子,他们的爱情还很脆弱,经不起这样的生命打击。
  所以,面对秋晓的到来,阳子只得硬起心肠,故意躲避。
  别人看她终日关紧了房门弹胡笳,连楼下死了张灯她也只是行了一份礼就匆匆退去。人道是她没心没肺,不食人间烟火,不懂世间常情,却怎知她也有着难言之隐。
  其实,在这之前阳子并没有刻意去回避与娇蕊接触。
  娇蕊迷恋家织布那阵子,阳子天天陪着她纺纱经线;浆染煮色时,五颜六色的盆盆罐罐摆满大半个院子,浸泡蒸煮,晾晒抻扯,每一道工序阳子都陪着做到底;最后上了机子要正经八摆地织布了,娇蕊还要扯上阳子坐在织布机旁闲拉家常。
  后来又添了个张灯,娇蕊又异想天开把家里变做梨香院,每日里只等张灯转轴拔弦的胡琴一响,娇蕊就要大呼小叫让阳子下楼去,她要做昔日的小桃红,阳子是她最忠实的观众。
  只是随着娇蕊的儿子慢慢长大,阳子又和小望尘之间有了关于秋晓的话题和他们共同信守的生命秘密。小孩儿嘴甜得让人心疼,整日间热辣辣地姑姑长姑姑短的,阳子就多了份慈母心肠。娇蕊既然是望尘的妈,阳子又早在心里把他看做未来的女婿,自然对娇蕊没有任何怨怼,对望尘更有不同寻常的亲昵和寄托。
  没想到娇蕊偏偏就为这生气。
  娇蕊认为阳子在抢她的儿子。
  起先抢丈夫,现在抢儿子,将来再和着女儿一道抢。
  没想到娇蕊是这样一个爱记私仇的人。
  娇蕊把几十年前对阳子的仇恨统统转移给秋晓,更把陈年老帐都算在秋晓身上。
  那一天,望尘领着秋晓回家,阳子站在半开半闭的门里正要下楼迎候,却听到娇蕊冷冰冰地说秋晓:“她好像不太懂礼貌。她的爹娘就没有教给她应有的礼节吗?”
  就这一句话,阳子把自己缩进了门里,再也没有勇气出去。
  娇蕊和秋晓在院子里对峙着。
  那么冷酷,那么仇恨,那么不寒而栗。
  就像几十年前的那一幕旧戏又重新上演。
  隔着门缝,阳子看到女儿脸上的无助,迷茫,困惑,绝望。
  就像阳子当年,一样的无助,迷茫,困惑,绝望。
  女儿向望尘求助,望尘也是爱莫能助;
  女儿要上楼找“姑姑”,只从门缝里瞅见一个匆匆转身的背影。
  阳子这才知道,这世上,她最不敢面对的人就是她的女儿啊!
  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女儿!!!!!!
  就在这一瞬间,阳子想好了,她必须尽快去墓园,找伞郎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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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4:00 | 只看该作者
5. 生 无 所 恋
  
  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只是一种直觉或者错觉,或者是预感,这天晚上墓园小屋着火,阳子偏偏就在梦里瞅见了。
  那是怎样的 一个梦呀!
  梦里的火烧得无边无沿,整个墓园卷裹成一个大火球。伞郎就坐在火球的芯上,火球在旋转,滚动,火芯里的伞郎也在旋转,滚动,从墓园一直滚旋到阳子的床前,烧得床栏噼噼啪啪响,烧得床幔丝丝冒烟,烧得阳子在梦里也变做火焰,梦醒后就失魂落魄地来到墓园。
  站在伞郎面前时,才发现久别后的凄凉境遇,再见时的难以面对,都无从说起。
  彼此都是有过极大的心理创痛的人,彼此都深知自己的爱与不爱。
  假如伞郎爱她,他决不会把自己深藏在寂寞墓园,一十八载也不露面;
  假如她还爱伞郎,她也决不会在十八年前离开商州,又在清凄的避世中,未雨绸缪。
  假如想见面,也决不会拖延至十八年之后。
  事到如今,也许他们真的是……生无所恋?!
  生无所恋,终日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桑眉跳井身亡;伞郎人变鬼样;商心离开故乡;千里寻梦去商州,阳子把自己变做双刃剑,伤人伤己。
  生无所恋,彼此都无法化解内心的自责和怨怼:十八年前端午之夜的欢情,情欲是石榴花红时的一杯雄黄酒,一杯醉人,两杯销魂,三杯醉烂成泥,醒来时就只有了无奈和追悔。
  所以再见面时,才能冷落了心情,才能有这样的无惊无喜,死水微澜。
  而在刚才,在那么惊喜异常的时刻,阳子心中那种石破天惊的震撼,其实只是因为落雪的青石阶上那匆匆掠过的年轻容颜――他是伞郎的青春时代,他是阳子的青春时代。
  原来爱就是一首精致的唐诗宋词,是要让天下伊人心醉神往地去品评去欣赏去谱了乐曲轻吟低唱的,爱出了错,就是唐诗错了韵脚,宋词乱了平仄,性情中人浸淫久了,必知其中滋味。
  原来爱只是年少时在绿窗前所看到的青布长衫的背影,而她心心念念地只是那个在红纸伞的光辉里神情忧郁的卖伞的人,那个伞郎呀!
  而所有的一切,到了最需要面对的时候,就成为脆弱的泡影,就成为一堆凌乱的不堪――不堪爱的沉重,不堪爱的伤害,不堪爱的负累,不堪爱的过错。
  阳子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在昨夜的梦里看见伞郎,那是伞郎化做年轻时的一股轻风,来吹醒她梦里的迷失和沉醉;那是伞郎化做火焰来撕裂她避世的清凄,让她一醒来就看见焚心似火,就看见激情燃烧的场面。而在这轰轰烈烈的焚烧之后,隐藏着那样情真意切的一场雪,雪中站立着他们整个的青春时代。
  还有那个年轻的身影。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伞郎已变做雪人。
  这个雪人不说话。
  他把魂儿丢了,丢在从前,丢在过去,丢在回忆里了。
  伞郎呆呆地看着阳子,看得专注,看得凄迷,看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和大意。
  阳子在他的视线里无力地崩溃,坍塌成细碎的灰尘,散落在雪地上。
  伞郎看不见阳子,阳子也找不见自己。
  阳子哭了:“绝情的人,难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不记得我?难道我在你心里不留一点儿……一点儿……痕迹?”
  伞郎的表情依然是冰雕雪刻。
  那么严肃,那么平静,无悲,无喜,无忧,无……情。
  他的眼睛好像一直盯在远方,又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远方。
  伞郎呀,伞郎!
  他一定把生命中的一个人,一段情,一段时光,一段记忆,弄丢了,全弄丢了。
  寒蝉凄切,心冷似铁。
  阳子是那样明白无误地感知着来自伞郎的冷漠,失落,失意,失望。
  原来伞郎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伞郎早已把她给忘了。
  “绝情的人,负心的人,没心没肝没情没意的人……”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恨在阳子的心里弥升起:“我恨你!恨你!!恨你!!!”
  阳子忽然觉得好空虚,好贫穷,好伤心:“你就这样让一切都不存在了,没有了?你就这样带走了一切,什么都不肯留一点给我吗?”
  伞郎动了。
  雪人动了。
  扑啦啦抖落一大片雪粉冰渣。
  那些雪本来是遮住了他的头发眉毛胡子的,就连眼睫毛和满脸纵横交错的伤疤里也凝落了细碎的雪籽,这样一抖动,雪人就还原成真正的伞郎了。
  伤痕累累,冷若冰霜的伞郎呀!
  阳子觉得自己的心也扑啦啦抖动了一下,化做雪地上的一丝无影无形无望的清风,转眼间就魂飞魄散了,再也无法还其影,遁其形,既无所求,更无奢望。
  “那么就让我为你唱一支歌吧!”阳子说:“你还记得那个石榴花红的端午节的夜晚吗?你还记得我为你唱的那一支歌吗?”
  再次想起,却发现只有这首歌是最好的祭奠,祭奠一段旧情,祭奠一段错爱,祭奠缘起,祭奠重回。
  就这样,让熟记于心的旋律汨汨地,从心河里泛起:
  
  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让我,无论是谁的故事谁的伤悲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新娘吧
  当最初的青梅枯萎
  当最后的竹马逝去
  当蓝田的玉化烟散去
  岁月沧桑成依稀年轮
  我也是你红盖头里挥洒不去的
  那一滴
  清泪
  
  终于看见,有一滴眼泪从伞郎的眼睛里渗出,渐渐地越聚越多,流成一条小溪,滴滴嗒嗒跌落在脚底下的雪地上。
  “噢,伞郎,我的伞郎呀!你一定想起了什么?你一定想起了从前,想起了我?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伞郎?告诉我,告诉我,伞郎呀,伞郎!”
  不敢看这张泪流满面的脸,也许他是用眼泪来回答他,也许他是用眼泪来表示什么也不想说,不用说。
  情倦了,意尽了,心冷了,爱没了。
  阳子看见伞郎慢慢蹲下身子,眼泪已经成河,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的印痕。
  细看那滴滴嗒嗒隐约成型的印痕,竟是一个字:商!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一个惊心动魄的商!
  伞郎呀,你是不是想起了商州――有着红纸伞的商州?有着家园梦的商州?有着石榴花红一夜沉醉的商州?有着千重爱万重恨的商州?
  果真,伞郎又用手指在“商”字旁边写下一个同样惊心动魄的字:州!
  商州!!商州!!商州!!!商州!!!!商州!!!!!
  “伞郎呀,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一把火烧了墓园小屋,你难道只是为了商州?你的心里只有商州吗?”
  伞郎冷漠地注视着她,好像不认识,又好像已经回答了她。
  “伞郎呀,你是不是要走了,要回商州去了。”
  伞郎的视线从她的身上转移到脚底下,模糊不清的字迹,触目惊心的字迹。
  商州!商州!!商州!!!商州!!!!商州!!!!!
  一切都不用说了。
  阳子看看伞郎,又看看伞郎的“商州”。
  雪一直在下,一片一片降落。
  雪落在伞郎的身上,让他不再是伞郎。
  雪落在“商州”的字迹上,不再有模糊不清,不再有触目惊心。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呐,转眼间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阳子很失望,但也很轻松。
  失望是因为决绝,告别往事的决绝;
  轻松是因为再生,再也没有希望的那一种生,再也无梦的……生啊!
  “再见了,伞郎!在下一轮的生命里,如果还能看到一个喜欢穿紫衣裳的名叫阳子的女人,那一定不是我,不是我!”
  阳子回转身去,不忍多呆一刻。
  长长的雪路,终于只能一个人走了。
  崖畔下的雪阶上,还站着那个年轻人。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扫把,正在一下一下清扫石阶上的雪。他的表情里满是宗教般的虔诚之色,挥舞扫把的动作很轻捷,不紧不慢的,极有规律,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就像是亘古以来就在那里扫雪似的,就像是一直要扫到世界末日的降临。
  阳子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也有着灿烂的辉煌的心事,虽然此刻他的眼中缺乏激情和光辉,只是在机械地扫雪,仿佛生来就只为了扫雪,为了扫雪而活,为了扫雪而死;仿佛除了扫雪生命中再也没有了其他重要的事情。
  但他一定,一定是有梦的,有希望的。
  真奇怪,看见他却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前生和来世。
  遗憾的是,无论是前生或者来世,她都没有了那个在三生石畔等她的人。
  那么……年轻人……你又在等谁?
  阳子走上前去,禁不住问道:“年轻人,你喜欢扫雪吗?”
  古居停下手中的扫把:“不,我是在为父亲扫路,他要回家喽!”
  “父亲?!”阳子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你了,你就是商心啊,你知道吗,我去商州时你才只有三岁,还没有大名呢,村里大小都喊你‘地主崽’,是我给你起的新名字,是我叫你商心的。”
  古居抬起头:“我也知道你。”
  古居还想说:“后来我走了,我变成了古居。”
  不知怎么,他没有说出口。
  “你父亲喜欢雪。”阳子说:“这场雪就是老天爷专为他降下的,你看多白多干净呀!”
  古居木木地:“可是有很多亡灵踩过了,就在刚才,我看见整个墓园的亡灵都赶来和父亲告别,我这是在清扫亡灵们的脚印呐!”他又反过来问阳子:“你见过亡灵吗?你知道这墓园里有多少亡灵吗?”
  “我不知道。”阳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得出他的话里隐藏着深奥的玄机,人小鬼大,一点都不孩子气。
  古灵精怪,像极了他的父亲。
  只是阳子并不想跟他谈这些,她只想告诉他一个秘密。
  紧盯着那双和伞郎一模一样的眼睛,多少委屈涌上心头,可惜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终于,她说了,一字一板,掷地有声:“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秋晓的母亲,你爱秋晓的事我听望尘讲过,但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她和望尘是青梅竹马,你们是亲兄妹。”
  讲完这些她好轻松,眼瞅着伞郎的儿子陷入痛苦和绝望她好轻松。
  原来复仇也是有快感的,原来复仇就这么容易。
  眼看古居不再从容不迫地扫雪,眼看他的绝望超过他的父亲。
  阳子有点心软。
  但是古居并不想输给她,古居的这句话就是说给阳子听的:“我爱秋晓,我不管她是谁的妹妹。从头错到底的是你们,我不承担错的责任!”
  古居的最后一句话更让阳子目瞪口呆:“我先送父亲回商州,我还会回来的,回来找秋晓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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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4:00 | 只看该作者
第 二十六 章 阳 春 白 雪
  
  
   还要等待多久
   才能再看到你
   一树灿烂的玉
  
   我从雪的故国赶来
   正赶上你怒放的花期
   一夜之间
   你已倾城
  
   我从雪的故国赶来
   又看到满园的雪
   像梦天使一样疾飞的雪
   雪轮回
  
   这是阳春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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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4:00 | 只看该作者
第 二十七 章 离 情 正 引 千 丝 乱
  
    这一章的内容是写离情,由《水月空落眼前花》、《无言只是空相忆》、《伤心人久成暌阻》和《断肠时至今依旧》四部分组成。
  本文的作者在一个下大雨的夜里终于完成了它的最后一节,然后他的心里也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因为他把写在电脑里的这三万字的文件给弄丢了。
  都忘了是怎么弄丢的,只是突然间屏幕上忽忽闪闪开始摇曳不止,画面像是喝醉酒或者打瞌睡的醉汉懒汉,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终于死机。来不及存盘,就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让鼠标走不出去的死框,里边有一行字,一个黄色的警告性的大叉:本程序执行了非法操作,即将关机,如果还有问题,请与程序供应商联系。
  这三万字是作者写的篇幅最长最具难度最煽情的一章:古居送父亲回商州,邂逅表妹式微,有了一夜情;娇蕊催儿子跟兰馨结婚,钟望尘既不能给秋晓担待,又无法违背母亲;娇蕊在给儿子办喜事的前夜赶走秋晓,钟望尘和兰馨结婚,却再也找不见他最爱的人。古居从商州归来后,钟望尘已经随着话剧团下放到庄河县,以“五七战士”的身份去接受劳动改造;新招收的话剧班也流产了,解散了。古居免遭下放,却避不开比这更坏的遭际,一年后他被流放得更远,到了北大荒。幸好他在这之前在那座荒废的墓园里找到了秋晓,他们相爱了,秋晓怀上了古居的孩子。最后一小节是写古居送秋晓回商州生孩子,而他自己也要坐上去北大荒的列车。车站告别,生死难卜,叙不尽离情,诉不尽衷肠,断肠时至今依旧。
  请了好几个电脑专家,都找不到失落的文件,电脑只会告知此文件已被人移走或者正被某某使用,查询过去却只是空白文档。是谁偷走了这三万字?是哪里伸出来的一只魔手?
  真邪乎!也真可惜呀!
  作者几番打开电脑意欲重写,可惜再也写不出来了。
  那些故事回不来喽!
  后来就只好自我安慰,全当是命,全当是天意。
  命该如此,天意如此,奈何?
  好在以后的故事里,总会引出前面所丢失的情节,读者一看就知道即将出现的新人物商痕和商彤,其实就是古居和秋晓的孩子,让他们的孩子去讲述那些与他们有关的故事,也挺亲切,挺自然的,内容很连贯,读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另外,这次突然事件,也使作者锐气大减,再不敢去碰电脑,再不敢冒然用电脑写他的《红纸伞》;好像他的思维和灵感也被谁给偷走了,停了近乎一年半的时间才重新找回当初写作时的那份感觉――他开始尝试换笔,乖乖地用笔和纸去写作――需要更正的是,他的停笔,其实不在于他丢失了文件,而是因为在这意义非凡的一年半中,作者经历了来自生命本身的一个又一个打击和磨难,原本的生活和心态都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很多人都说他像重新换了一个人,而他则坦言自己是又死了一回。这不仅直接影响了这本书的写作进度,也彻底改变了《红纸伞》所固有的格式和叙述角度。
  如果读者读罢前面的故事觉得稍有点累了,正好可以趁机歇息一番,转换一个新的界面。全新的叙述语言和角度也许更适合后半部分的内容,也许更适合于您的阅读。
30
 楼主| 发表于 2004-3-24 13:14:00 | 只看该作者
第 二十八 章 商痕的小说:隔着一世看你
  
  我在商彤留下的那本红色的、印有李铁梅“红灯高举闪闪亮”图画的笔记本
  上,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么几个字:隔着一世看你。
  此刻正是1999 年12月30日11点57分。
  20世纪的最后3分钟。
   喜迎新世纪的狂潮巨浪已呈白热化,高涨着、充斥着这个世界和我所在的古城西安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蓄积了千年势能的极限时刻,狂欢激情与奔流的热望一并锁定在瞬时瞬秒,几乎家家户户的电视频道都在收看中央电视台的迎新晚会,和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化装巡游。
  倒计时。
   3
   2
   1
  邻家的孩子放起了鞭炮。
  沉默已久的钟鼓楼也在这个百年幸遇的时刻,为新世纪的到来而钟鼓齐鸣。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新世纪到了!
  新年到了!
  我被这隆重的声音和热闹的气氛吓了一跳。
  继而又陷入深深地空虚和沉沉的绝望。
  这就是我吗?
  停笔一年半之后,我终于选择这样的时候独自关上门扉,拉紧窗帘,扭亮台灯,继续这个忧伤的《红纸伞》故事的叙述。
   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的。
   除了,除了孤独的人;
   除了,除了心中装满太多忧伤故事的人;
   除了,除了……我。
   我这样说好像应验了那个著名的摇滚歌手的名言:孤独的人是无耻的。
   真是至理名言!
   就像此刻,我会选择这样举国欢庆、举世瞩目的时刻,轻轻地揭开自己的伤疤,濯洗那每一道伤口的血脓,再把丝丝绺绺的痛觉,淋漓尽致写在纸上。
   我真是一个乐于揭自己的伤疤成心恶心别人的人吗?
   这样的疑虑在心里刚刚打上问号,我就看见摇滚张楚劈头盖脸再次冲我喊叫:孤独的人是无耻的!无耻的!!无耻的!!!
   我在这种情形下总是很容易就妥协了。
   我低下头去,默认自己的无耻,却看见一颗饱满的、硕大无朋的眼泪从我模糊的视线里滚落下来,在笔下第一行字的“商彤”两个字上晕染开,凄迷无限,似是梦影。我的眼泪告诉我,除了无耻,我还是一个善良的易感易伤的脆弱的人。我就这样悄然跨进这个历史性的零点,不管不顾在新世纪如约而来的瞬间,心里曾经蕴积着的千年情愫――我就这样……就这样……怅惘地注视着一个千年的淡出,怅惘地迎候另一个千年的进驻。
  我不知道怎样的表达才能使我更像一个新世纪的新人,只是我心里早已认定那些满世界飘摇的恍惚、焦虑、恐惧、反思的世纪末情绪,和兴奋、激动、憧憬新纪元的主旋律,也一定是正本清源和寻找痛失的结果。世纪狂欢是每一个人心海里的巨澜,是人人都乐于痛饮的佳酿,新世纪甚至更摒弃个人主义与无病呻吟,而我脆弱的天性和那些诚挚深远的旖旎忧伤,实在难以使我在别人的欢乐里举杯同乐,更使我在整个世界都快乐无比的时候陷入死海深渊一样的绝望。
  忘记不快乐吧!
  真的已经是2000年了!
  虽然难以预料未来社会的自然界与人类科技进步之间,还会不会有矛盾和鸿沟,却知道新纪元纵然有新气象,狂热眩目之后一切也终将归于淡定,仍然会有很多人追求平和、中庸和古旧。人类就是这样,一方面忙于挖掘和制造新资源、新景致,另一方面却忍不住往回看,重新敬畏自然、拙朴和怀念,或者更热衷于挖掘和制造曾经一度被忘却的、终将被遗弃的、正在消失的、永不再回来的东西,那些老资源、老故事……
  也许我此刻只是在尽一个作家的职责,我所做的努力正和这些压迫我的责任有关。
  此前此后我都在叙述。
  我的故事你一定爱听!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今夜我请你光顾我的小屋。
  你看,这刚刚打开、刚刚开始记录着我讲给你的故事的笔记本是我的弟弟商彤留下的,它有细细密密的暗格和花花绿绿的插图-从第一张《红灯记》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开始,依次有《沙家浜》里的阿庆嫂“智斗”,《龙江颂》里的江水英“巡堤”,《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深山问苦”以及《杜鹃山》里的“党代表回来了”等等,共计18张样板戏插图。我会在10张插图180个页吗的空白里,写满我送给他的故事。我坚信自己所记载的正是新世纪到来之前人类最容易摒弃最不该失去的记忆,这些故事一如我在著名的《LOVE》杂志做《往事悠悠》的主笔专栏的精彩文字一样,让你读着读着忍不住就哭了,却不知道最能惹你哭的这个早在1981年就送我空白笔记本的彤儿,在这一刻,在我终于决定动笔写这些忧伤故事的时候,早已是另一世的魂魄。
   你看到我屋檐下那串又粗又笨的风铃了吗?它在有风无风的时候都不会响动,初见的人都嫌它笨拙,既不空灵,又不巧致;太木呐了些,太暗哑了些。可是,当你想念亲人的时候,当你因为想念亲人而想痛了心的时候,它就会叮咚作响,隐隐的,像古寺里柔肠百转的钟声,像静夜里呻吟和叹息着的梦寐,惊为天籁。它是我父亲在我九岁的时候送我的生日礼物,是用一整块桦树皮和真正取材于秦岭大森林的一些会发声会流泪的木头做成的,粗糙的外壳,灵敏的内心――写到这里我仿佛听到那粗糙的桦树杆又发出了痛苦思念的呻吟,可是我的父亲却再也不会循着这样的呻吟声到我的桌案上来了 ――他走得太远了 ,天与地一般的远,今生与来世一样的远。
   21世纪的第一个黎明在我的窗外悄悄露脸,随着第一绺贴着窗缝迂回而至的晨风,你看到风卷帘拢的景致了吗?我选择这间楼高七层的小屋做我的风巢,就是为了这一年四季都能来来往往、东游西荡的满楼的风。你一定注意到我的窗户上悬挂着的那条梦一般轻曼、舞一般轻柔、歌一般轻盈的不同寻常的东西,它其实是两条完整的水袖呢!有雪的早晨看它,它会比雪还惨白;有月亮的夜里看它,它会随着倾泻不尽的月光飘飞到琼楼玉宇的月宫里去;而在无风无雨安静从容的日子里,它常常内敛成淡定的朴素的颜色,自然褶皱与搭配在上面的蓝印花布那抽丝挖孔悬垂而下的流苏效果,俨然绝尘搭配,疑是前世之物。这两条水袖,一条是我母亲送给我的,另一条就是式微妈妈留给我的作念。想知道式微***故事你就去翻看诗经吧,在《国风》之《邶》第十一首《式微》里,有这样的句子:“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你可以遥想那个几千年前的古代女子在相思入骨的梦里悬想容辉、苦不自己、无复聊赖的情景 ,当你听见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远走天涯的丈夫“天黑了,天黑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呢?”,你一定比我更能理解,我的式微妈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令人沉恨细思、生发思古幽情的名字。想当年式微妈妈坐在她的尼姑庵濒临花墙的方格窗下,轻轻抚弄它们的时候,一定有着无从打发的寥落或者芳思交加的心醉。她一定料想不到它会在几十年后会成为她儿子风巢中的旗帜。我常常在有风的夜晚打开窗户,关上灯盏,让这面浪漫迷情的旗帜在我的巢中飘啊,飘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式微妈妈在用她特有的方式来抚慰她的儿郎,但我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流尽了这一生的眼泪。式微妈妈……她……后来终于皈依佛门并在青灯黄卷的清凄中死去。当我想她时我只有去看这风卷帘栊的旗,当她想我时也只好化作无身无形的轻风,在我的思念中穿来窜去。
   还有呢,还有那盏红灯笼呢!它就挂在我的床头,用那曾经照耀过我的光辉依旧照耀我,只是赐我红灯笼的奶妈,早在20年前就躺在故乡的青山绿水和浩淼烟波里了。你看见红灯笼旁边的那对银脚铃了吗?那是我最后一次回故乡时,瞎眼的铃铃姐姐送给我的――她是奶**小女儿,自小就靠着这对儿绑在脚脖子上的银脚铃寻路探路,当她走完没有色彩没有光明的生命里程而终于无需再寻路探路的时候,她就把这对儿银脚铃送给了我――那是她的瞎子的眼睛啊,她把她的瞎子的光明……送给了……我。
  对了,还有那只红纸伞――你看见我小屋的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只红纸伞了吗?它有如水的竹骨,如水的伞面,上面绣满绿色的国画,题写着《蝶恋花》的断句:四季风雨四季秋,望断红尘,谁染霜天晓?红纸伞的存在就是一段梦的存在,一段浪漫的轻雾一般的情事的存在,一出挥洒不尽旋转不停舞姿婆娑的家族的悲欢离合的传奇的存在。那个一直被我喊作“秋晓”的人,其实就是我的母亲。她的名字隐在这《蝶恋花》的断句中。母亲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她给了我生命和活在这个世界受苦受难的权利,我却只能在她化作鬼魅世界的亡灵之后,借助这个忧伤故事写一阕欲哭无泪的文字,祭奠她的在天之灵。
   还有,还有呐!你看见我置放在书案边上的这张狐狸皮了吗?当我随着《LOVE》杂志记者万里行的采访队伍在西部中国采访时,在昔日胡人居住的集市上我一眼就看见了它,火红的皮毛,柔顺的哀怜的神情――它是死于哪一年哪一月的佳人呀,哪一年哪一月它死了,变作这张悬挂在集市上的狐狸皮了,竟还如此惹我神伤――那一刻,它在我的心中迅速活过来了,它变作她,当我携她归来时,我就在陕北的红湖之畔得到了那个等我一生的名叫钟情的女子 。相信很多人在我的《LOVE》杂志的主笔专栏里看见一篇《红狐狸》的文章和文章下她的署名“红狐”,她是我用生命去爱着的人,是我这一生和下一世都愿意携手同行的女子。我是那么不顾一切地追逐她,我们克服那么多人间折磨和艰难险阻终于走到一起――多么幸福啊,谁知生活又以另一种残忍另一种结局,改写了我们的命运,让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终于又回到无波的从前和无趣的空虚的旧日子里去了。如今我已捕捉不到关于红狐存在的更有力的证据,除了她写给我的信,除了她发表在我的专栏里的那些五彩缤纷的诗文,我竟然连她的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我只剩下桌案边这张灵魂出窍的狐狸皮了,我们互相凝望着,互相思念着,互相悲伤着,互相感知着生无所恋的不甘和永失所爱的遗憾。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你一直在听、在看吗?
   你看我,多惨哪,我竟然是守着一屋子的寂寞和物事。
   这些……难道就是刚刚走远的20世纪的我的生活?是那种生活给我的全部的馈赠吗?!
   那些活在我记忆和全部生命里的可忆不可追的人们哪!
   那些我深爱过的、深爱我的人们哪!!
  他们给了我这样或那样的馈赠就走了,一个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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